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渐渐暗了。
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青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燕燕——她正仰着脸望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含着泪,又含着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喜。
“杨爷……”燕燕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
林青云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声。
燕燕会意,连忙闭上嘴,将脸埋在他肩头,不敢再动。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远处传来黄三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喘息:“公子!公子!你们在哪儿?”
林青云精神一振,从墙根处探出头去,低声道:“这边!”
黄三郎循声跑来,浑身是汗,衣裳上还沾着些粪渣子,狼狈不堪,可那双绿豆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他看见林青云和四人挤在墙根处,不由得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低声道:“公子好本事!三郎把那些狗娘养的引开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咱们赶紧走!”
五人跟着黄三郎,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专拣僻静处走。
夜风拂面,带着夏夜的温润,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紧张。
燕燕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见身后空荡荡的,并无追兵,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那颗心依旧悬在嗓子眼,怦怦直跳。
“杨爷。”燕燕喘着气,声音发颤,“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青云脚步不停,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他心中暗暗思忖:这严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他们五人,四个是从逃出来的妓女,自己又是个外乡人,举目无亲,能去何处?
他沉吟片刻,放慢脚步,侧头看向黄三郎,压低声音道:“三郎哥,接下来可有去处?”
黄三郎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最是机灵不过。
他挠了挠头,低声道:“公子,实不相瞒,三郎在严州也是人生地不熟。如今这深更半夜的,城门又关了,客栈也打烊了,咱们能去哪儿?只能先找个僻静处躲到天亮,再想办法出城。”
林青云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天亮之后,城门一开,他们便要出城。
可这四个女子,都是逃出来的,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在严州府便是黑户。
守城的兵丁盘查甚严,见了四女,定会起疑。
到时候一查户籍,没有,那便是逃籍之人,到时候枷号示众,充入官婢,反而害了四人。
林青云想起方才那黑四扯着嗓子喊“姑娘们跑了”时的模样,那声音又尖又厉,在夜色中传出去老远,怕是半个严州城都听见了。
那些打手虽被粪水浇得狼狈不堪,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林青云心中暗暗叫苦。
他虽武艺高强,却也不能公然与官府对抗。
况且,他此次来严州,本是为了救人,不想节外生枝。
若真闹到官府去,那便是捅了马蜂窝,非但救不了人,连自己也要搭进去。
“三郎哥。”林青云压低声音,“你方才说,寻个僻静处躲到天亮。”
“可这天亮之后,咱们如何出城?”
“这四个姑娘没有户籍,守城的兵丁一查便知。”
“况且,那些打手定会在城门附近守着,咱们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黄三郎点了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思忖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低声道:“公子,三郎方才在城东南角寻那粪车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一片破旧房屋,墙倒屋塌,杂草丛生,像是没人住的。”
“三郎走近一看,里头住着几个乞丐,蜷缩在墙根下打盹。”
“那地方偏僻得很,寻常人不会去,便是那些打手搜捕,也不会搜到那种腌臜地方去。”
林青云心中一动,想起去年在河南,自己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之时,也是得了丰四爷等一众乞丐的庇护。
那些乞丐虽穷困潦倒,却最是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比那些衣冠楚楚的富贵之人强了百倍。
“你是说,让几位姑娘扮作乞丐,混在那乞丐窝里?”林青云低声问道。
黄三郎点了点头,咧嘴一笑:“公子英明,正是此意。”
“那些乞丐窝里,臭气熏天,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便是那些打手追过来,也不会进去搜。”
“况且,几位姑娘把脸抹黑了,衣裳撕烂了,往乞丐堆里一蹲,谁认得出来?”
燕燕在一旁听着,面色微变。
她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却也不曾做过乞丐。
想到要往那臭气熏天的乞丐窝里钻,心中便有些犯怵。
可转念一想,如今生死关头,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便是让她往粪坑里跳,只要能逃出去,她也认了。
“杨爷,奴家不怕。”燕燕咬了咬唇,低声道,“只要能离开这个魔窟,便是让奴家睡在猪圈里,奴家也愿意。”
其他几人也点了点头:“杨爷,燕燕说得是。咱们姐妹几个,什么苦没吃过?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林青云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女子,虽沦落风尘,却个个都是苦命人,骨子里都有着一股子倔强和韧性。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好,那便依三郎哥所言。几位姑娘委屈一下,先在乞丐窝里躲一躲。等天亮了,三郎哥出城去找长鸣大哥,他是严州本地人,路熟人也熟,或许有办法带你们出城。”
燕燕点了点头,却又想起一事,低声道:“杨爷,可咱们这身衣裳,一看便是窑子里的。那些打手认衣裳不认人,若是被认出来……”
黄三郎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姑娘放心,这事儿三郎早有计较。”
他蹲下身,从路边墙根下抓起一把黑泥,在手心搓了搓,那泥又黏又湿,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他咧嘴一笑,将那黑泥递到燕燕面前,“姑娘,把这泥往脸上抹一抹,往身上抹一抹,把衣裳撕烂几处,往地上一滚,保准比乞丐还像乞丐。”
燕燕看着那黑泥,胃里一阵翻涌,却还是接了过来。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将那黑泥往脸上抹去。
泥巴冰凉黏腻,糊在脸上,腥臭扑鼻,熏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可她忍着,一下一下地抹,将脸抹得乌漆嘛黑,又往脖颈上、手臂上抹,将那些裸露的皮肤都涂了个遍。
阿娇也蹲下身,从墙根下抓了一把黑泥,学着燕燕的模样,往脸上抹。
小月和丹丹也照做,四人蹲在墙根下,手忙脚乱地往身上抹泥,又将衣裳撕烂几处,扯掉袖口,撕开裙摆,弄得破破烂烂。
丹丹最是机灵,还在泥里滚了一圈,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烂菜叶,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林青云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四女虽是风尘女子,却个个机灵,一点就透。
黄三郎在一旁看着,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低声道:“成了!”
黄三郎领着五人,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破旧房屋。
那些房屋多是土坯砌成,墙倒屋塌,杂草丛生,瓦片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息,混着尿骚味、屎臭味,还有说不清的腐臭,熏得人几欲作呕。
墙角堆着几堆垃圾,苍蝇嗡嗡地飞,在夜色中听不真切,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