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独坐榻边,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心里,那股燥热才渐渐散去。
他靠在榻边,闭上眼,默诵起清心诀。
一字一句,如清泉流淌,涤荡着心中翻涌的杂念。
渐渐地,那狂跳的心平稳下来,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收束,凝成一线清明。
燕燕缩回头,将门轻轻掩上,转身走到林青云面前,低声道:“大侠,外头没人了。奴家这便去通知她们。您在此处稍候,莫要出去。”
说罢,她拉开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轻轻掩上。
林青云独坐榻边,背靠着微凉的墙壁,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蛙鸣,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燕燕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轻盈而急促。
她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大侠,已经通知到了丹丹,她那边一得了空,便立刻过来。小月姐和阿娇姐正在接客,一时脱不开身,只能见机行事。”
林青云将方才龟奴催请之事说了一遍:“在下给了他二钱碎银子,说是要歇息片刻,他便退了出去。后来他又来催,在下便说对姑娘十分满意,今夜包了。”
燕燕闻言,面上闪过一丝讶异,急声道:“大侠,他开口要了多少?”
林青云伸出手掌,五指张开。
燕燕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唇,低声道:“五两?大侠,您给多了。像这边寻常的女子,做一次也不过一二百文,我们几个也不过五百文,便是过夜,二两银子也足够了。这,这让大侠破费了。”
她低下头去,显是心中过意不去。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无妨。如今不是谈这个的时候。银子花了便花了,只要能平安将你们带出去,便是花再多也值得。”
燕燕抬起头,看着林青云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从容不迫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抬起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林青云又道:“在下已与那龟奴说了,今夜不管发出什么声音,都莫要来打扰。他应了,说是包在他身上。”
燕燕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这五两银子开路,那些龟奴、老鸨子今夜便不会再来聒噪,她们行事便方便了许多。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燕燕起身道:“大侠,奴家再去看看那边。”
说罢,她拉开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轻轻掩上。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月亮已爬上了中天,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廊道那头又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燕燕推门而入,这回面上却带着几分焦虑:“大侠,阿娇姐也通知到了。她那边客人刚走,正在收拾,一会儿便过来。”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好。”
燕燕咬了咬唇,面上露出几分难色,欲言又止。
林青云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便知有变故,温声道:“姑娘有话直说。”
燕燕叹了口气,低声道:“大侠,小月姐那边,一直有客人。”
“这小月姐啊,那……那地方天生九曲十八弯,又会吸人……经历过的人就忘不了。”
“虽说她年岁大我们一些,生意却是最好的。”
“今天,客人几乎排着队,根本没有空档期。”
林青云满脸涨红,连忙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般下去,何时是个头?”林青云放下茶盏,眉头紧锁。
燕燕叹了口气,低声道:“奴家轻轻推开门一看,床上那老头完事了却还不肯走,正搂着小月姐说些有的没的,腻歪得很。”
“小月姐朝奴家使了个眼色……”
“奴家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那老头终于走了.”
“可小月姐刚擦完身子,还没穿衣裳,外头又进来一个年轻后生,嘴上都没长毛。”
“原以为马上就要走的,结果那后生折腾了好几回还不走,怕是要留宿了。”
林青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已是亥时五刻,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燕燕连连点头,急声道:“大侠说得是。可那小月姐的客人不走,咱们也没法子。大侠,你不会丢下小月姐不管吧!”
“放心,不会的!”
林青云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沉声道:“这样罢。你们三人到子时末集合,隔壁的小月,只能先把那客人打晕了。让他昏睡几个时辰,待咱们走了,他自会醒来。”
燕燕闻言,面色微变,迟疑道:“大侠,这……这妥当么?万一那客人醒来后去告官,或是找老鸨子闹事,岂不是……”
林青云摆了摆手,温声道:“姑娘放心。那人不过是个寻欢的客人,醒来后只会以为自己喝醉了,或是劳累过度睡了过去,不会想到是被人打晕的。况且,便是他闹起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燕燕听着,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林青云独坐榻边,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小月那边,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拖延。
打晕那客人,需得下手精准,既要让他昏睡,又不能伤他性命。
这倒不难,以他如今的武艺,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只是……林青云想起隔壁那个“嘴上没长毛”的年轻后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那后生年纪轻轻,估计比自己还小,却沉迷于这等腌臜地方,也不知家中父母可曾知晓。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不再多想。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林青云纹丝不动,端坐榻边,双目微阖,呼吸绵长。
燕燕却坐立不安,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又坐下,咬唇沉思片刻,复又站起,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如此反反复复,焦躁之情溢于言表。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末刻……”林青云喃喃道,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中。
小月侧身躺在榻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个年轻后生正搂着她,一条胳膊压在她胸口,五指还保持着睡前的姿态,松松地搭在她胸前那团柔软之上。
他的腿也搭在她小腹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后生睡得很沉,呼吸粗重而均匀,偶尔还咂咂嘴,翻个身,却始终不肯松开搂抱的手。
小月想起燕燕几次经过门口往里看,显然是有要事,心中又急又怕。
只是,她被那后生搂着压着,怎么也抽不出来。
她试着轻轻挪动身子,可才动了一下,那后生便嘟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整个头埋进她的胸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后生的呼吸渐渐变得更加深沉,压在胸口的胳膊也似乎松了几分。
小月心中一喜,屏住呼吸,又试着动了动。
这一回,那后生没有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胳膊从自己胸口挪开,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那胳膊沉甸甸的,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它从自己身上移开,轻轻搁在榻边。
然后是那条腿,她双手托住那条腿,一寸一寸地往外挪。
每挪一寸,她都要停下来,侧耳倾听那后生的呼吸,确认他没有醒来,才敢继续。
那腿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榻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咚”响。
小月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后生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嘴角还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没有醒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里,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