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是替吕婉休的丈夫还的。”林青云淡淡道,右手猛地刺出,直直扎入倪默腹下三寸——关元穴所在。
“啊——!”
倪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凄厉至极,在院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只觉小腹处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碎了。
那痛不是刀割般的锐痛,也不是火烧般的灼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从灵魂最底层翻涌上来的绝望之痛。
血从他小腹处涌出,染红了衣袍,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捂住小腹,在地上翻滚哀嚎,那模样惨不忍睹。
林青云收回手,指尖滴着血。
“丹田已毁,你这一身内力,算是废了。”他淡淡道,“往后,你便再也不能仗着武功欺辱他人了。”
倪默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如雨。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腹处那个血淋淋的窟窿,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那里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知觉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试着运功,丹田处却如同一个破了的气囊,内力刚一凝聚,便从破口处倾泻而出,怎么也留不住。
他的面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如同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我的……我的内力……”
倪默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绝望。
他练了四十多年的内力,一朝尽废,从今往后,他便是个普通人了,甚至普通人都不是,是个废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一个任人宰割的废人。
那些他曾经得罪过的人,那些他曾经欺辱过的人,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人,那些他曾经践踏过的人,都会找上门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三郎蹲在廊下,手中把玩着那柄摘星匕首,目光在倪默脸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咧嘴一笑,站起身来。
“公子。”黄三郎走到林青云面前,抱拳道,“这老东西最爱在人脸上刺字,白霜那‘无根’二字,便是他的杰作。三郎斗胆,想替公子代劳,也在他脸上留个记号。公子意下如何?”
林青云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摆了摆手,温声道:“随意罢。你看着办便是。”
黄三郎大喜,将匕首在手中转了个花。
他自言自语道:“刺什么好呢?三郎读书偷懒,常被大太奶训斥,认得的字也不多。”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有了!就刺‘猪狗’二字!这老东西,猪狗不如,正合适!”
倪默浑身剧震,眼中满是惊恐。
他想要摇头,想要躲闪,可浑身酸软无力,丹田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黄三郎一步一步走近,如同看着死神降临。
“不……不要……求你了……”倪默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黄三郎却不理会,蹲下身,左手按住倪默的额头,将他牢牢固定住,右手握紧匕首,刀尖对准眉心偏上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刀尖便落下!
那匕首锋利无匹,刺入皮肉如同切豆腐一般,毫无滞涩。
黄三郎的手极快,刀尖在倪默额上游走,如笔走龙蛇,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写完。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了一番,咧嘴一笑:“写歪了!”
倪默只觉额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们……”
倪默嘴唇哆嗦着,想要骂,但看着黄三郎那滴血的匕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黄三郎将匕首在倪默衣襟上揩了揩血迹,收入鞘中,笑嘻嘻道:“倪神医,您老往后出门,可得把额头遮好了。让人看见这俩字,怕是要笑掉大牙。”
倪默瘫在地上,眼中满是恨意与绝望。
他走南闯北,结交权贵,自以为是个人物。
如今却被人踩在脚下,毁了丹田,还在额上被刺了“猪狗”二字。
他这些年,全靠医术、武功和权势撑门面。
如今武功废了,名声臭了,从今往后,他便是一无所有,连条狗都不如。
“方才只是小小的惩戒。接下来我问你什么,你便老老实实回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或是吞吞吐吐、避重就轻——”
林青云顿了顿,目光落在倪默小腹处那个血淋淋的窟窿上,淡淡道:“那便不是毁你丹田这般便宜了。”
倪默丹田已毁,内力尽废,额上被刺了“猪狗”二字,脸上再无半点颜面可言。
如今他便是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了。
一个废人,一个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还有什么资格硬气?
“老夫……老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倪默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如破锣,带着说不出的卑微与恐惧。
“你收了多少弟子?”林青云问道。
倪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记不清了,记名的有四个。”
“大弟子邬显,二弟子许安,三弟子庞兴,四弟子……便是趴在地上那个,唤作樊小东。”
“他们都是听老夫的吩咐行事。”
“邬显负责替老夫联络严州城里的官员,逢年过节送礼,平日里打点;”
“许安负责替老夫收账,那些欠了诊金不给的、得罪了老夫的,都是他去处置;”
“庞兴和樊小东负责看守医庐,做些洒扫、跑腿的杂活。”
“收账?处置?”林青云冷笑一声,“如何收?如何处置?”
倪默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愈发低了:“许安他……性子烈,下手重。那些欠债不还的,他便打断人家的腿,或是烧了人家的铺子,或者绑架人家的孩童,或是当面奸淫人家的妻女,或是……”
“够了。”林青云打断他,面色愈发冷峻,“邬显呢?他替你打点官府,都打点了哪些人?送的什么礼?办的什么事?”
倪默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严州同知……宣……宣大人。”
“每年中秋、年节,老夫都让邬显送银子,外加一些上好的药材、丝绸。”
“宣大人收了礼,便对老夫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年有一桩人命官司,一个病人在老夫这里吃死了,那家人告到府衙,宣大人便……便把状子压了下来。”
林青云听着,面色愈发阴沉。
他想起方才在分水县,吕婉休的丈夫被徐安害死,孤儿寡母无处申冤,只能忍气吞声。
那些地方官,吃着朝廷的俸禄,却与倪默这等恶徒沆瀣一气,草菅人命,视百姓如草芥。“还有呢?
”林青云声音冷得像冰,“除了知府宣大人,还有谁?”
倪默浑身一颤,知道今日若不老实交代,怕是过不了这一关。
他咬了咬牙,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严州府通判钱大人,建德知县周大人,寿昌县丞沮大人,遂安县丞鹿大人……
林青云越听越惊,越听越怒。
这倪默在严州织下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从上到下,从官到商,从江湖到市井,处处都是他的人。
难怪他敢这般嚣张,这般肆无忌惮。
他倚仗的不仅是自己的医术,更是这张盘根错节的权势之网。
倪默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却不敢停下来。
他交代了这些年做过的种种恶事:
如何以医术为幌子,骗取病人的信任,暗中却偷换药材、以次充好,甚至故意拖延治疗,让病人病情加重,以便多收诊金;
如何勾结人贩子,将那些无钱治病的贫苦人家女子拐走,卖到外地窑子里去;
如何与盗墓贼勾结,盗掘古墓,将陪葬的珠宝据为己有……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