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和黄三郎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林宅的轮廓。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雨夜中晕开一团暖意。
黄三郎上前叩门,只敲了三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步流音。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起,素净利落。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她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眼底青黑一片,显是等了大半夜未曾合眼。
可她看见林青云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却亮起了光,像是暗夜中点燃了一盏灯。
“青云,回来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迈步跨过门槛,雨水顺着他衣摆往下淌。
步流音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踮起脚尖,轻轻替他擦拭脸上的雨水。
“流音姐,我自己来。”
林青云伸手去接帕子,却被步流音轻轻拨开了手。
“站着别动。”
步流音的声音温婉却不容置疑,“你浑身都湿透了,先擦擦脸,等会儿去洗个热水澡,莫要着了凉。”
林青云无奈,只得站着不动,任由她擦拭。
她的手指隔着帕子触在他脸上,那股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一直暖到心里,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寒意,在这片刻的温柔中消散了几分。
黄三郎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步流音擦完脸,收了帕子,又拉着林青云的衣袖,引着他往正堂走。
正堂中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姜汤。
卧室内还放着一只大木桶,桶中热水冒着白雾,氤氲的水汽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我已经让招娣婶烧了一大桶水。”
步流音指着那只木桶,温声道,“你先喝碗姜汤去去寒,再洗个热水澡。衣裳我已经备好了,放在屏风后头。”
林青云看着那只木桶,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姜汤,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姜汤辛辣,入口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一阵暖热,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暖和起来。
“多谢流音姐。”
林青云放下碗,拱手一礼。
步流音摇了摇头,温声道:“谢什么?烧桶热水、煮碗姜汤罢了。”
林青云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紫鸠正站在廊下。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
林青云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紫鸠姑娘,曲良已经擒住了。明日一早,便送官府。”
紫鸠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林青云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
她眼眶微红,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公子……他……他可还活着?”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活着。只是受了些伤。”
紫鸠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释然什么。
她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道:“活着便好……”
林青云知道她与曲良之间的纠葛,也不便多问,只温声道:“紫鸠姑娘,你且去歇息罢。天色不早了,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紫鸠点了点头,朝他福了一福,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低声道:“公子,多谢你。”
说罢,她快步穿过月洞门,消失在雨幕之中。
步流音立在廊下,望着紫鸠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朝林青云温声道:“青云,你快去洗洗罢。水凉了便不好了。”
林青云点了点头,绕过屏风,褪去湿透的衣衫,跨入木桶之中。
热水没过胸口,滚烫的触感包裹着全身,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一点一点地渗透进骨头缝里。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雨声渐稀,从瓢泼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从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在夜色中回荡。
这一夜,林青云睡得极沉。
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将他裹进一片无梦的黑暗之中。
他面色恢复了几分红润,倦意也散去了大半。
次日清晨,林青云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浑身舒畅。
昨夜那一桶热水澡,洗去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洗去了心头的尘埃。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衫。
老槐树的枝丫上,几只麻雀正抖着翅膀,将水珠甩得到处都是,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庆祝这雨过天晴的好天气。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直裰,转身朝院外走去。
步流音立在廊下,望着他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出了巷口,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屋脊探出头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昨夜残留的水渍照得闪闪发亮。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早市的摊贩已经支起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林青云沿着大街,朝钱塘县衙方向行去。
县衙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狮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青云正要迈步进去,却见赵捕头正立在门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安排差事。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衙役,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捧着簿册,一个个无精打采。
“你们几个,去黎家那边找目击证人!”赵捕头指着一个瘦高个儿,厉声道。
“那夜曲良带着流民围攻黎宅,左邻右舍都看见了,挨家挨户问,一个也别漏!”
那瘦高个儿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还有你!”赵捕头又指着一个矮胖的衙役,“去大牢里提方铁匠,让他把红梅客栈那日的经过再说一遍,一个字也不许漏!”
矮胖衙役连连点头,小跑着往后院去了。
赵捕头又吩咐了几句,这才转过身,一眼便看见了林青云。
他连忙迎上前来,抱拳道:“林公子,您来了?”
林青云拱手还礼,温声道:“赵捕头辛苦。曲良可已经收监了?”
赵捕头点了点头,咧嘴一笑:“收了收了。天没亮就送到衙门来了,在下亲自验明正身,关进了死牢,派了八个弟兄轮流看守,插翅也飞不出去!”
林青云心中稍安,又问:“案子的证据,可都齐全了?”
赵捕头掰着手指,一一道来:“黎家那边——”
“那夜流民围攻,死伤惨重,黎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能作证。”
“红梅客栈那边,方铁匠已经招了,说是曲良带着他们干的。”
“还有几期大案的目击者,在下也都在寻找,到时候一个个录口供,画押。”
“便是那曲良不开口,单凭这些证据,也能定他个死罪!”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如此甚好。赵捕头辛苦了。”
赵捕头摆了摆手,笑道:“公子客气了。这等恶贼,不早日绳之以法,杭州城便一日不得安宁。在下虽然是个粗人,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他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林青云耳边,“公子,在下有句不该说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青云眉头微挑,温声道:“赵捕头请讲。”
赵捕头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
“公子,您其实直接把他结果了,也省了很多事情。”
“那等恶贼,死有余辜,便是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
“如今送到官府来,审来审去,少说也得个把月才能结案。”
“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