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林青云立在雨中，衣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面颊，汇入衣领，又顺着脊背一路滑下。
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与燥热，在这瓢泼大雨中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反倒让他脑中清明了几分。
他低头看着瘫在泥水中的曲良，已彻底昏死过去。
林青云想起方才动手时的情形。
他没有用剑，是双手一寸一寸地捏碎了曲良的骨头。
那清脆的骨裂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混着曲良撕心裂肺的惨嚎，在街巷中回荡了许久。
“公子！”雨幕中传来一声呼喊，急促而响亮。
林青云循声望去，只见三道黑影正从巷口朝这边奔来。
当先一人正是黄三郎，他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黄柏与黄桐，林青云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
黄三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曲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公子，这……”
林青云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三郎哥，曲良已经晕倒。你们把他捆了，明日一早便交去钱塘县衙。”
黄三郎朝身后招了招手：“黄柏、黄桐，拿绳子来！”
二人应声上前，从肩上解下粗麻绳。
黄三郎从怀中摸出一块黑布，蹲下身，将曲良的双眼蒙住，又将他的嘴用布条勒住，这才让黄柏黄桐动手。
二人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将曲良捆了个结结实实，手腕、脚踝、膝盖、腰腹，浑身上下绑了七八道，活像一只待宰的牲口。
“公子，三郎已经让黄星去家里报信了。”
黄三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说公子擒获了曲良，稍后便回。”
林青云闻言，眉头一皱：“这不是乱讲么？报信那会，天还没有黑，我连曲良的面都没见着呢，万一——”
“公子！”黄三郎打断他，咧嘴一笑，“那是我们对你有足够的信心，况且你自己说的——没有万一。”
林青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觉无从说起。
他确实说过“没有万一”，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如今曲良真个被擒，倒像是他早已算定一般。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的嘴。”
黄三郎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朝黄柏、黄桐挥了挥手：“抬上，走！”
二人应声弯腰，一人抬肩，一人抬腿，将曲良从泥水中抬了起来。
曲良并不肥胖，二人抬着毫不费力，步履稳健，跟在黄三郎身后朝巷口走去。
林青云跟在最后，雨水浇在身上，他却觉着浑身通透。
他想起孟子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些日子奔波劳碌，出生入死，虽说吃了不少苦头，可每一桩事都办得妥妥帖帖，倒也没有辜负身上这副担子。
行至巷口，黄三郎停下脚步，低声道：“公子，这厮明早送官府？”
见林青云点了点头，黄三郎却面露难色。
“公子，三郎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黄三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这曲良虽说残了，可此贼狡诈得很。”
“三郎在常山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头，此人最擅装死、诈降、借机脱身。”
“当年他被仇家堵在绝路上，硬是装死骗过了对方，趁人不备咬断绳索逃了。”
“如今他虽然昏迷，可万一半夜醒来，设法挣脱了绳索——”
林青云听罢，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蹲下身，伸手抓住曲良那条扭曲的左腿，抬了起来。
那腿肿得跟水桶似的，膝盖以下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断成了数截，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条死蛇。
“三郎哥，你瞧。”林青云将那条腿往黄三郎面前送了送。
黄三郎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腿骨断得彻底，不是骨裂，不是错位，而是硬生生被利刃切断的，白森森的骨茬子戳出皮肉，触目惊心。
便是华佗再世，扁鹊复生，也接不回来了。
林青云又抓起曲良的右手。
那手掌已不成形，包裹的布条已经被染红。
“左手腕和右脚踝，也是一样。”
“便是他醒了，也站不起来，走不出去，更挣不开绳索。”
“三郎哥放心，便是他有天大的本事，如今也不过是拔掉了牙齿的毒蛇，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你只管把他送到衙门，交给伏知县便是。”
林青云面色平静如水，淡淡道。
“留他一条性命，已是仁至义尽。”
黄三郎连连点头，咧嘴笑道：“公子说得是。这厮作恶多端，便是死一百回也不足惜。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老天开眼了。只是——这一手，当真解气。三郎看着都觉得痛快！”
黄柏、黄桐站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黄柏年轻气盛，见了曲良那副惨状，非但不惧，反而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活该！”
黄桐也附和道：“正是！公子替天行道，我等钦佩不已。”
林青云摇了摇头，温声道：“莫要说这等话。”
“林某不过是一介书生，哪敢称替天行道？”
“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况且，这曲良虽恶，却也该由官府审明定罪。”
“明正典刑，方显朝廷法度。”
黄三郎听他这般说，连连点头，心中却暗暗佩服：
公子到底是读书人，便是杀人也杀得这般有理有据，光明正大。
不像那些江湖草莽，动辄喊打喊杀，痛快一时，却落个目无王法的名声。
黄柏开口问道：“三郎哥，这厮抬到哪儿去？总不能抬回林宅罢？”
黄三郎挠了挠头，四下张望了一番。
雨幕如织，街巷空荡，不少檐下的灯笼都被风吹灭了。
他眼睛一亮：“鼓乐巷那边，有几家义庄。你们去寻一家，跟掌柜的说一声，借个地方放上一夜。就说明日一早抬走。”
黄柏点了点头，又问：“若是掌柜的不肯呢？”
黄三郎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串铜板，塞进黄柏手里：“拿着这个。随便给几个铜板，他不会推辞。”
黄柏接过银子，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二人抬起曲良，便要往巷口走。
黄桐忽然停下脚步，面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三……三郎哥……今日……是七月十五……”
黄三郎一怔，没好气道：“七月十五怎么了，义庄还怕这个？”
“便是真有那东西，也是找这厮，又不是找你们。”
“不过，这厮活着时作恶多端，死了也是下十八层地狱的料。”
“那些孤魂野鬼见了，躲还来不及呢，还敢来找他的麻烦？”
黄桐听他这般说，心中稍安，却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那……三郎哥，我们这就送过去……”
黄三郎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快去快去，莫要耽搁。”
黄桐与黄柏对视一眼，抬着曲良，匆匆消失在雨幕之中。
身后，檐下一盏孤灯在风中摇摇欲坠，光影明灭，照得巷口的青石板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