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笑笑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
她环顾四周,只见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字画,案上点着沉香,座中茶客个个衣冠楚楚,或低声交谈,或品茗读书,一派文雅气象。
她虽在盐桥一带呼风唤雨,三教九流没有不熟的,可这等高端场所,还是头一遭踏足。
那些茶客看她的眼神,满是嫌弃与不屑。
徐笑笑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缩起脖子,放轻脚步,像做贼似的,低着头,碎步地往黄星那桌挪去。
那模样,与方才进门时的张扬判若两人。
好不容易走到桌前,她一屁股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小相公,这地方……”
黄星微微一笑,给她倒了一盏茶,温声道:“徐姐来了,先喝口茶。”
徐笑笑低头看了看碗中那金黄的茶汤,凑近嗅了嗅,又抿了一小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啧啧道:
“哟,还莫非就是福建的岩茶?这味儿,带着一股子兰花香,可不是寻常货色。小相公,你可真舍得,这得多少钱一两?”
黄星微微一笑,只点了点头,并不答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靛青色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用折扇点了点。
徐笑笑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打开那布包,黄星却轻轻咳嗽了一声,折扇往那布包上一压,微微摇了摇头。
徐笑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煮雪茶楼是读书人常来的地方,左右几桌都坐着衣冠楚楚的茶客,她这般急吼吼地当众验银子,确实有些唐突。
她讪讪地缩回手,压低声音道:“小相公,有消息了。”
黄星将折扇收起,身子微微前倾,徐笑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菜市桥南来运赌坊,耿清从早上进去后一直没出来过,已经赢了好几十两银子,手气正旺。此人五十来岁,黄面皮,又矮又瘦,左眼下有颗大黑痣,右手有旧伤。”
黄星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低声道:“消息可靠么?”
徐笑笑听到质疑她的消息,有些气恼。
她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老娘做事最讲信誉了!你去打听打听,老娘什么时候拿假消息糊弄过人。一个时辰内,如果那人跑了,老娘便让你白睡三年!”
这话说得又脆又响,如同在茶楼里炸开了一记惊雷。
周围几桌茶客又齐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徐笑笑脸上。
大家开始窃窃私语,那白胡子老者指着徐笑笑骂道“寡廉鲜耻,伤风败俗”,连伙计也端着一盘点心站在门口,捂着嘴偷笑。
徐笑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抓起银子,塞进袖中,也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脚步又快又急,恨不能一步跨出这让她如坐针毡的雅致之地。
门口,伙计正端着红漆托盘往前走,盘中摆着几碟细巧点心——桂花糕、枣泥饼、花生瓜子,码得整整齐齐。
“砰——”
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处。
徐笑笑身段丰腴,比那鸡崽一样的伙计高大不少,这一撞之力着实不小,那伙计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倒,托盘脱手飞出去,点心碟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徐笑笑自己也收势不住,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那伙计身上。
一时间,糕点黏糊糊地贴在地板上,花生瓜子撒了一地。
那伙计被压得喘不过气,眼冒金星,耳朵嗡鸣,双手乱挥,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
身后,满堂哄笑。
有人拍着桌子笑弯了腰,有人端着茶盏笑得直咳嗽,连那白胡子老者也忍不住“噗嗤”一声,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肩头却一耸一耸的。
徐笑笑羞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裙角沾了糕饼碎屑,头发也散了,狼狈至极。
她顾不上拍身上的灰,也不敢回头看那些茶客的嘴脸,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梯,一溜烟消失在门口。
隔壁桌上,林青云和黄三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林青云只微微侧头,与黄三郎对视一眼。
黄三郎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也不多言,林青云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不紧不慢地出了茶楼,向菜市桥南面走去。
菜市桥一带,是杭州城里有名的热闹去处。
桥南有一条小巷,巷子里藏着好几家小赌坊,没有招牌,只在门边墙上歪歪斜斜写着“来运”、“聚财”、“顺兴”之类的字号。
那些赌坊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乌烟瘴气,人声鼎沸,骰子撞击瓷碗的脆响声、赌徒们的吆喝声、骂娘声混成一片,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青云和黄三郎一前一后,朝“来运”赌坊走去。
推开门,一股呛人的气味扑面而来——汗臭、酒气、还有说不清的怪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
厅堂不大,摆着几张桌子,上头散落着骰子、牌九、铜钱。
十几个人围着桌子,眼中满是血丝,盯着桌上的骰盅,嘴里念念有词,如同着了魔一般。
一个小厮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见他穿着体面,气度不凡,连忙谄媚道:“这位爷,您里头请。您喜欢玩什么?小的给您安排。”
林青云摆了摆手,淡淡道:“随便看看。”
那小厮一怔,讪讪地退到一旁,却还是跟在后头,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
林青云的目光在厅堂中扫过,一张一张桌子地看过去。
靠墙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又矮又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左眼下方,赫然长着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痣上还有几根长长的毛。
他的右手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缩着,手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虎口,皮肉翻卷,虽已愈合,却仍能看出当年的惨状。
黄三郎也观察到了,凑近道:“公子,就是他。”
目的达到,林青云微微颔首,朝黄三郎递了个眼色。
黄三郎会意,转身问身后那小厮:“小哥,跟你打听个人,可见过一个叫李直的后生?”
“是我们家的伙计,不争气的东西,跟人家小媳妇搞到一起。”
“那户人家堵着铺子闹事要人,有人说他来了运来赌坊……”
那小厮听到“运来”二字,脸色骤然一沉,额上青筋暴起。
他厉声道:“你看清楚了!这里是‘来运’!不是‘运来’!我们家在菜市桥南开了二十三年,名字从来没换过?你们两个蠢货,连名字都搞不清,还来找人!”
黄三郎被骂得一怔,满脸赔笑:“是是是,我们搞错了,小哥莫怪。”
林青云此时上前,拱手一礼:“这位小哥,是我们着急找错地方了,并非有意冒犯。”
说着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塞进小厮手里。
小厮接了钱,面色稍霁,哼了一声,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快走吧。”
林青云拉了拉黄三郎,二人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出十余步,黄三郎才压低声音道:“公子,那小厮的嘴脸,跟被踩了尾巴的狗似的。”
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温声道:“你故意说错名字,不就是好让咱们脱身?目的已达,何必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