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星出了徐笑笑的家门,步上盐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桥下的河水乌黑如墨,漂浮着烂菜叶、破布条,还有不知死了多久的猫狗尸体,在盛夏的烈日下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他脑子被这恶臭一熏,反倒清醒了几分。
方才在徐笑笑屋里那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那徐笑笑衣衫不整媚眼如丝的模样,那彭三刀认出他后慌慌张张提着裤子夺路而逃的狼狈……
他靠在桥栏上,望着桥下那乌黑的河水,心中后怕之余,又生出几分庆幸。
庆幸自己把持住了,没有像那些定力不够的毛头小子一般,被徐笑笑几句撩拨便丢了魂、乱了性。
黄星想起小时候过年去午潮山,二太奶立在祠堂前,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告诫族中子弟:
“黄家子弟,不可偷,不可赌,不可嫖……偷让人懒惰,赌让人丧志,嫖让人失德。谁若犯了这三条,便是黄家的子孙!”
那时他还小,不懂二太奶为何对此深恶痛绝。
如今想来,二太奶那一双老眼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事没经历过?
她定是见过太多因偷、赌、嫖而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例子,才将这三条戒律刻进族规里,代代相传,不敢有忘。
那徐娘子,听说都过四十了,比自己娘亲还大几岁呢。
她这辈子睡过的男人,估计都数不清了,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从翩翩少年到古稀老翁,什么样的没见识过?
刚才为了办事情,叫她一声“徐姐”,已是给她脸面了。
若真个被她勾引,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事来,他黄星还有什么脸面回午潮山?
还有什么脸面见大太奶?
“罢了罢了。”黄星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大步流星地朝约定的煮雪茶楼方向行去。
徐笑笑送走黄星,闩上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寝衣,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肉,方才彭三刀留下的牙印子还未消退。
她皱了皱眉,扯了扯衣领,遮住那些腌臜痕迹,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靛蓝褙子换上,又用木簪将散乱的头发绾起,对着铜镜照了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饭也顾不上吃,她从抽屉里摸出几把铜钱,用汗巾包了塞进袖中,便匆匆出了门。
徐笑笑做这掮客的营生,靠的不是自己一双腿跑遍全城,而是她这些年织下的那张人脉网。
盐桥一带,从酒楼的伙计到串街的货郎,从赌坊的打手到窑子的龟公,从走街串巷的郎中专到说媒拉纤的媒婆,还有那些蹲在墙角的乞丐头子,哪一个她不认得?
她的法子简单得很——每到一处,便找一两个信得过的熟人,塞上一二十文铜钱,交代一句,便算把消息撒出去了。
至于那些人用什么法子去打听,她不管,也管不着。
横竖有赏钱吊着,那些人自会尽心。
徐笑笑像个陀螺似的在盐桥一带转了半日。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青石板路滚烫,徐笑笑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打了一盆凉水,从头到脚冲洗了一遍,换了身干爽的衣裳,这才觉着活了过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中盘算着——
消息已经撒出去了,接下来便是等。
若那耿清还在杭州,迟早会有人来报信。
直到未时末刻,徐笑笑听到了敲门声。
“徐……徐娘子……找到了……”
徐笑笑急忙开门,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正歪歪斜斜地扶着门框,满身酒气,手里还攥着一只酒葫芦——葫芦口朝下,却没有液滴漏出,显是喝光了。
徐笑笑认得此人——程开,在菜市桥一带混了二十几年的老油子,专门在小赌坊里转悠,看见谁赢了钱,便凑上去说几句吉利话,讨个赏钱。
这人虽是个酒鬼,消息却最是灵通,菜市桥一带的大小赌坊,那些常去赌钱的赌棍,没有他不熟悉的。
徐笑笑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低声道:“程开,醒醒!”
程开“嗯”了一声,头一歪,差点栽倒。
徐笑笑连忙扶住他,程开忽然咧嘴一笑,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你……你说的那个耿清?我……见过他?”
徐笑笑心中一喜,连忙道:“你见过他?”
程开似乎清醒了不少,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今儿个……在来运赌坊,那老东西手气好得很,赢了好几十两银子……堆了一桌……”
徐笑笑追问道:“你可看清了?真是他?”
程开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徐娘子,你这话说的!”
“我程开在菜市桥混了十几年,哪个人不认得?”
“耿清那老东西,化成灰我也认得,一肚子坏水,阴险得很。”
“这种人,你要么弄死他,否则千万不能得罪他。”
“徐娘子,你打听他做什么?”
“那老东西可不是好惹的……”
徐笑笑连忙摆手,打断他的话,低声道:“那耿清,后来去了何处?”
程开打了个嗝,继续道:“他赢了钱,得瑟的很,估计天黑前都在那!”
徐笑笑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约莫有二三十文,又解下墙壁上那只还剩半葫芦酒的酒葫芦——正是彭三刀留下的,一并塞进程开手里,低声道:
“拿着。今日的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
程开接过铜钱和酒葫芦,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徐娘子放心,我程开的嘴,最是严实。”
说罢,拔开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摇摇晃晃离开。
徐笑笑整了整衣襟,快步朝煮雪茶楼方向行去,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煮雪茶楼坐落在盐桥东边一条幽静的巷子里,雅致洁净。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煮雪茶楼”四个字,笔意清瘦,颇有几分出尘之态。
离开徐笑笑家里后,黄星就来此喝茶,从辰时五刻喝到未时末刻,喝了好几壶水,茶叶换了两泡,去了四五回茅厕,心中渐渐有些焦躁。
他偷眼看了看旁边桌上的林青云——
他和黄三郎今日都是商人模样打扮,只见那年轻人分明和自己差不多岁数,却面色平静如水,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着,时不时看看窗外的风景和手里一本巴掌大的小书。
他心中暗暗佩服——这位林公子,年纪轻轻,却有这般定力,当真是难得。
申时初刻,煮雪茶楼中人声渐稀。
角落里,黄星独坐一桌,面前搁着一个铜水壶和一把紫砂壶,紫砂壶中泡着上好的武夷山岩茶,汤色金黄透亮,香气清幽如兰。
他学着林青云,一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着,一手摇着折扇。
那茶入口先是微苦,旋即回甘,齿颊留香,确是好茶。
只是他心中有事,再好的茶也喝不出滋味,目光不时往门口瞟去。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徐笑笑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衣襟湿透,几缕碎发黏在额前。
她在门口略一站定,目光扫过大厅,一眼便瞧见了角落里的黄星,顿时咧嘴一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相公!你果然在这里!”
这一嗓子喊出,满堂茶客都转过头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徐笑笑身上——那张涂脂抹粉的圆脸,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靛蓝褙子,那风风火火的做派,与这雅致的茶楼格格不入。
有人皱起眉头,有人摇头窃笑,一个白胡子老者“哼”了一声,添水的伙计愣在楼梯口,提着铜壶半晌没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