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黄三郎，林青云独坐书房之中，心中却翻涌着另一个念头——户籍。
那六个女子还住在车马店里，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在官府眼中便是黑户。
林青云想起上回自己入籍杭州的事，全仗柳如玉上下打点，又得了陈仕贤的恩准，方才办妥。
后来沈寒绡来杭州，也是柳如玉托了关系。
如今如玉不在身边，他一个穷秀才，人生地不熟，如何替那六个女子办户籍？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那些烦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林青云便起身了。
行至县衙门前，却见守门的衙役正在树荫下打盹。
衙役见是林青云，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林公子，您来了？县尊不在，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视察，估摸着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林青云眉头微蹙，拱手道：“有劳了。那在下晚些时候再来。”
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却见巷口处，宁捕头正押着一个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汉子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着。
宁捕头见了林青云，连忙抱拳道：“林公子，您来找县尊？”
林青云还了一礼：“正是。可惜来得不巧，县尊出门了。宁捕头，这是……”
宁捕头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骂道：“这是流民安置点跑出来的！偷偷溜进人家店铺抢东西，被老子逮了个正着！今日非打瘸了他，让他还敢乱跑！”
那汉子被踢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却不敢吭声，只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林青云看着那汉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宁捕头，在下有一事请教。”
宁捕头将那汉子交给身后的衙役，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林公子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只管说。”
林青云压低声音道：“那些流民，如今可有什么安置的法子？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安置点待着罢？天这么热，万一闹出瘟疫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宁捕头叹了口气：“林公子，不是我们不想管，实在是管不过来。”
“那流民少说也有好几千人，朝廷的赈济粮迟迟不到，县衙的库房早就空了。”
“杭州府衙，钱塘、仁和县衙都急得团团转，可有什么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宁捕头顿了顿，凑近一些，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听说，浙江布政司那边也在考虑这件事，估计很快会有结果。”
“上回您从紫竹庵救出来的那些姑娘，是郝先生托分水县丞顾大人办的入籍。”
“可那茶园、蜂园能用得了多少人？”
“几千号人，哪能都塞进去？”
“所以还得分批安置，慢慢来。”
林青云点了点头，又问：“伏知县可有什么应对的良策？”
宁捕头挠了挠头，苦笑道：“公子，这种大事，就不是小的们该操心的了。县尊大人自有主张，小的们只管听命行事便是。公子若真想知道，不妨等县尊回来了，亲自问他。”
林青云拱手道：“多谢宁捕头指点。”
林青云回到林宅时，日头已爬上了中天，明晃晃地晒着，青石板路滚烫。
他满头大汗，衣襟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步流音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打了一盆井水，快步迎上前去。
她手中攥着一块凉水浸过的棉布，走到林青云面前，踮起脚尖，轻轻替他擦拭额上的汗珠。
林青云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流音姐，这如何使得？我自己来。”
步流音却不肯罢手，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握着棉布，轻轻擦拭着他的额头、面颊、脖颈。
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既然你我以家人相称，你也喊我流音姐了，姐姐给弟弟擦脸，有何不可？”
步流音的声音温婉如常，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青云被她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只好站着不动，任由她擦拭。
那股清凉透过棉布渗入皮肤，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一直凉到心里。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片刻的清凉中渐渐消散。
“好了。”步流音收回手，将棉布叠好，温声道，“进去坐罢，喝口凉茶歇一歇。天这么热，你这一大早出门，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二人在正堂中坐下，步流音倒了碗凉茶递过来。
林青云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将县衙的事说了一遍。
步流音静静地听着，待他说完，温声道：“户籍的事，确实棘手。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莫要太过忧心。那六个姑娘，总会有法子的。”
正说着，紫鸠从后院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空药碗。
她走到林青云面前，低声道：“公子，沈姑娘的伤恢复的不错，药刚喝完。”
林青云点了点头，温声道：“辛苦你了。”
紫鸠应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低声道：“公子，户籍的事，紫鸠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不知该不该说。”
林青云精神一振，连忙道：“紫鸠姑娘请讲。只要能帮那六个姑娘办妥户籍，什么法子都行。”
紫鸠咬了咬唇，走回椅中坐下，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公子可还记得，应熊手下那些爪牙，是如何混进杭州城的？”
林青云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个？难道是冒名顶替？”
紫鸠点了点头，声音愈发低了：“正是。”
“应熊在杭州经营多年，手中有不少路子。”
“那些死去的人，只要户籍还未注销，便可由活人顶替。”
“衙门里的书办、户房的吏员，只要银子给足了，没有办不成的事。”
“还有那伪造户籍的路子，虽说风险大些，却也不是走不通。”
步流音在一旁听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低声道：“紫鸠姑娘，这些法子，终究是见不得光的。青云是读书人，要走科举之路，若与这等腌臜事沾了边，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祸事。”
紫鸠低下头，低声道：“流音姐说得是。是紫鸠思虑不周。”
林青云沉默了。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上，久久不语。
他知道紫鸠说的那些法子，在江湖上、在市井中，确是常见的手段。
可他一个读书人，自幼受的是圣贤教诲，行的是光明正大之道，怎能去做那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况且，他如今正在备考秋闱，若传出什么闲话，自己前程尽毁，也身边之人也要受牵连。
“紫鸠姑娘。”林青云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些法子，我心里有数。”
“只是眼下，还不到那一步。等伏知县回来了，我先去听听他的意思。若他那边有法子，自然最好；若实在没有，再想别的办法不迟。”
紫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端起药碗，低声道：“公子说得是。”
说罢，她转身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