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天却像是漏了一般,雨势比昨日又大了几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汇成一道连绵不绝的白噪音,将整座杭州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线,街面上积水成洼,行人寥寥,偶尔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匆匆而过,也是弓着腰、缩着肩,恨不能一步跨过这漫天的雨水。
樊功茂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褚氏均匀而绵长的呼吸,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帐子,一刻也没有合拢过。
脑中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念头——三姑父能否顺利见到匡公公?
那幅仿唐寅的画可还妥当?
三千两银票会不会不够?
匡公公会不会嫌少?
会不会拒收?
收下了会不会又生变数?
桩桩件件,像是一盘怎么也下不完的残局,翻过来覆过去,没个尽头。
雨声又密又急,像是有什么人在屋顶上洒豆子,一粒一粒,全砸在他心口上。
寅时末刻,天色还未亮透,樊功茂便起身了,洗漱罢,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天光,等樊全来回话。
他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眼睛盯着门的方向,耳朵竖着听廊道里每一丝动静。
卯时三刻,廊道那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樊全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蓑衣还没来得及脱,只在门口跺了跺脚,便躬身道:
“老爷,小的去门口看过了,门缝下,石狮子旁边,都看过了……今日……没有信。”
樊功茂坐在椅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好。没有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再出现,即刻来报。”
樊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天井中的雨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水花四溅。
樊功茂走到正堂门口时,里头传来一阵自然的说笑声,不像是客套,倒像是一家人闲话家常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快。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堂中,三姑正拉着褚氏的手说话,三姑父坐在一旁端着茶盏。
桌上碗碟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碟小菜和一碗还剩半碗的粳米粥。
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碗沿搁着一只调羹,搁在青瓷碟边,看得出是吃得差不多了。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将堂内的说话声衬得格外温暖。
褚氏正扶着三姑起身,动作轻轻柔柔的,替她理了理衣襟。
三姑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絮叨:
“侄媳妇,今日这顿饭做得真好。”
“那碗桂花藕粉羹,比我在乡下吃过的都强。”
“功茂打小就爱吃甜的,往后你记着,煮粥时放几颗枣,炖汤时搁一小勺糖。”
“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欢喜的。”
她说着,又转头看了樊功茂一眼,有一种“我可把你的事都交代给媳妇了”的笑意。
樊功茂站在门边,听着那些话,看着褚氏含笑的侧脸,一时竟有些恍惚,像是许多年前在老家灶间,祖母也是这般絮叨着跟母亲说话——
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却都是日子。
三姑依然紧紧握着褚氏的手:“侄媳妇,你是个好性子的。功茂遇上你,是他的福分。”
她说着,又看了樊功茂一眼,那双眼睛里忽然涌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连忙垂下眼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只剩眼眶微微泛红。
“功茂……”三姑走到樊功茂面前,声音有些发涩,“你好好的。”
“你姑父那边的事,你放心,他既然应了,便有他的法子。”
“只是……只是那纳妾的事,你也得上心。”
“你莫嫌三姑啰嗦,家里头没个孩子,终究是不成事的。”
“趁如今身子骨还硬朗,早些定下来,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你爹娘若在天有灵,也盼着能看到樊家香火不断。”
她说着,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像是许多年前她还是个大孩子、他还是个小孩子时那样。
樊功茂站在那里,被她那双粗糙的手碰着衣领,只觉得喉咙发紧,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用力点了点头。
三姑父已经走到骡车边,将油纸伞撑开,回头看了一眼:“功茂,你只管安心等着。”说罢,他扶着三姑上了骡车。
车夫一抖缰绳,骡车便驶入雨幕。
樊功茂站在门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外那顶小轿走去。
雨还在下,密密匝匝的,他没有再回头。
“起轿。”樊全喊了一声。
小轿便晃晃悠悠地抬起,朝府衙方向行去。
轿中逼仄,雨声被轿帘挡了大半,却依旧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樊功茂靠在软垫上,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湿漉漉的旧棉絮,闷得发慌。
他掀开轿帘一角,雨水立刻溅了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却冲不散那股子窒闷。
他将轿帘放下来,又掀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停轿。”
轿子落了地。
樊功茂跨出轿来,站在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水兜头浇下,冰凉刺骨,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将他方才那股子闷热冲散了大半。
可他只站了片刻,便觉着双腿发软,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这连绵的雨水泡化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泥水的靴子,苦笑一声,又弯腰钻回了轿中。
“走罢。”
樊功茂的声音有些发闷。
轿子重新抬起,在雨中缓缓前行。
樊功茂闭着眼,将今日要做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今日是重阳,按照原定计划,那五十名东瀛武士今日便要进城。
田恭的案子,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证据不足,驳回重审。
只要这案子一退,便没了后顾之忧,他便可以安心地给那人行个方便。
他想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得,又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走钢丝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却又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那些雨、那些闷、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煎熬,都不过是登顶之前必经的险路——只要走过去,天就晴了。
轿子在府衙门前停下时,雨势依旧不减。
樊功茂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门槛。
他在廊下抖了抖衣袍上的水珠,迎面便见一个小吏小跑着过来,躬身道:
“樊大人,仁和县那边的人今天一早来过了,那桩田恭斗殴的案子,已经按您的批示退回去了。”
樊功茂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那小吏又汇报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便退了下去。
樊功茂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檐前那一排密密匝匝的水帘,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浮了上来,虽极淡极短,却实实在在。
他自觉每一步都走得稳妥——郝文舟的案卷已经锁好,田恭的案子已经驳回,匡公公那边的银子也已送出,今日那五十名武士进城……
只要不出岔子,一切都将如他所愿。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不敢用力,却也不肯松手。
他转过身,迈步朝公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