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东鲁站起身来。
他那魁梧的身形从案后转出来时,像是一座山移到了樊功茂面前,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樊功茂,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却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通透。
“樊大人,本官是个直性子,不喜欢拐弯抹角。”
“你的家事本官不愿多管,也管不着。”
“可你是杭州府的推官,是朝廷命官,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官府的体面。”
“如今满府衙都在传这些书信,满杭州城的街头巷尾都在唱那些童谣。”
“连十岁孩童都在踢那刻着“樊”字的乌龟——你说,这叫什么事?”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了些:“本官今日让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也不是要审你的案。”
“本官只是提醒你一句:如今你处在风口浪尖上,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你若觉得那些书信是诬陷,那便拿出证据来;”
“你若查不出是谁在背后捣鬼,那便收敛些,别让人再抓住把柄。”
樊功茂站在那里,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又像是被抽空了似的,整个人又胀又空。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府尊……下官恳请府尊做主……那些书信,下官实在不知是何人所为……”
季东鲁看了他片刻,摇了摇头,走回案后坐下,端起那盏茶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做主?本官已经命人下去收那些书信了,能收的收,能毁的毁。”
“可你也该知道,这东西一旦传开,便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至于那些童谣……那更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事。”
“不过,你也莫要太过忧心,谣言止于智者,你若自己先乱了阵脚,反倒坐实了那些人的话。”
“好好办你的差,把案子理清楚,旁的风言风语,不必太过在意。”
樊功茂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发涩道:“府尊……下官的夫人虽然是再婚,可婚后我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妻之情实是……实是……”
他“实是”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嗓子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滑腻腻的,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恶心。
他强撑着把话说完,可那最后的几个字已经虚浮得几乎听不见了。
季东鲁静静地听着,面色不变。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等樊功茂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语气平淡:
“樊大人,你的家事本官不便过问,也不想过问。你只需记住:你是杭州府的推官,是朝廷命官,莫要因为这些私事耽误了公务。好了,你且回去罢。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樊功茂躬身一礼,踉跄着退出了二堂。
他穿过回廊时,只觉得两旁的廊柱都在旋转,脚下的青砖也在晃动。
他扶着墙壁走了一段,才渐渐稳住身形。
他回到耳房时,门还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推开门,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掩上,闩好,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房中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樊功茂缓步走到书案前,在椅中坐下,双手撑着桌面,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翻涌的晕眩压了下去。
坐了片刻,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叠卷宗上。
那是他平日处理未结案卷的地方,他总是将它们理得齐齐整整——左首是已办结待归档的,右首是正在审理需过目的,中间是刚递上来待批阅的。
可此刻,那叠卷宗却有些散乱,几份卷宗歪歪斜斜地摞在一处,边缘还有几道不规则的折痕,像是被人随手翻动过又胡乱塞回去的。
樊功茂伸手将那叠卷宗理了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份卷宗——牛皮封面,厚薄适中,边缘微微卷起,正是郝文舟的案卷。
那份卷宗本该锁在暗格里,可此刻却搁在案角,夹在一叠寻常卷宗之间,不像是被人动过,倒像是他自己随手放在那里的。
他伸手将它抽出来,封面确实有些褶皱,像是什么东西压过,又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将原本平整的纸面磨出了几道细细的折痕。
樊功茂盯着那份卷宗,心头猛地一跳。
这份卷宗……他分明记得前几日已经锁进了暗格。
那日他重新核验过,确认签名无误,才封存起来。
可如今它怎会出现在案角?
是他这几日心情纷乱,顺手拿出来又忘记放回?
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翻开卷宗,就着昏暗的天光,找到最后的签名页,看了一眼——那签名确实是他自己写的,笔迹工整,落款处的时间也没有差错。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合上卷宗,重新塞回那叠卷宗中间,按了按,将它压平。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愈发暗了。
樊功茂靠在椅背上,望着窗纸上缓缓淌下的水痕,目光空洞而涣散。
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画面——今早那封信,那封满纸文雅却字字恶毒的来信;
廊下那些小吏躲闪的目光和窃笑;
刘大章摇头晃脑念“交替承欢”时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
秋祖德与谭纬那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季东鲁那句“你小舅子死了,这算不算大事”……桩桩件件,如同一盘散乱的棋局,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烂粥。
傍晚时分,雨势比白日小了些,却依旧缠绵不绝,樊功茂从轿中出来时,天色已经几乎全暗了。
他不知道这一日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份卷宗,笔握在手里,却迟迟落不下去。
案头那盏灯加了三次油,灯芯剪了又剪,却始终觉得光线昏暗。
有人来禀事,他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等那人走了,却想不起他说了些什么。
吏员捧着文书让他过目,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一个字来,便摆摆手说“先放着罢”。
午间送来一碗面,他扒了两口,觉得味同嚼蜡,便搁下了,面汤凉了也没人撤走。
一直搁到暮色从窗纸外透进来,那碗面还孤零零地摆在案角,汤面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膜。
樊功茂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府衙出来的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樊全在帘外低声问了一句“老爷,是回府么”,他“嗯”了一声,轿子便晃悠着起了。
轿子在樊府门前停下时,樊功茂听见门内传来一阵说笑声。
那笑声让他微微一怔。
这几日家中死气沉沉,褚氏要么抹泪,要么沉默,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动了什么。
此刻这说笑声却带着几分难得的家常气,像是有人在灶间拉家常,又像是几个老亲久别重逢,聊得正热络。
他跨出轿子,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形,雨水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樊功茂迈步进了大门,穿过天井时,褚氏正从正堂里迎出来。
她今日换了件半旧的家常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上没怎么敷粉,却难得地挂着几分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些小心翼翼,像是怕一用力便会碎掉似的。
她看见樊功茂那张惨白憔悴的面孔,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快步走上前来,低声道:
“老爷回来了?三姑父和三姑已经到了,在正堂候着呢。妾身让灶上炖了只鸡,开了坛上好的女儿红,又备了几样家常菜,都是您爱吃的。”
樊功茂“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站在天井中,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脸上,站了片刻,方才迈步朝正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