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在空中的那份卷宗，缓缓落下，“啪”的一声，轻轻落在桌面上，恢复了它原本的安静。
而那张刚刚被填好的棉纸，则静静地躺在它下方，承载着那些被重新唤醒的文字，等待着被人看见的那一刻。
柳如玉双手缓缓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那张已然复原的卷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好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完成了。”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便软软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
那枚托在掌心的月牙玉佩从她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边停住了。
她整个人朝后倒去，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小姐！”青梅惊呼一声，却记着柳如玉“不可移动”的叮嘱，身子僵在原处，只急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青桃更是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她也不敢动，只能死死咬着唇，用目光紧紧追着柳如玉倒下的身影。
步流音刚要迈步，又生生顿住，双手攥紧了衣角。
说时迟那时快，书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林青云一步跨进门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柳如玉身边，一把将她稳稳接住。
柳如玉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中，轻飘飘的，像是没有分量一般。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双目紧闭，呼吸细弱而急促，额上还挂着未干的冷汗。
林青云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心中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臂轻轻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很快，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必须小心护住的秘密。
林青云将柳如玉轻轻放在床榻之上，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他弯下腰，替她褪去鞋履，又拉过那床半旧的蓝印花布被褥，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柳如玉那张清秀的面庞上。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两只折翼的蝴蝶，在夜风中徒劳地扑腾。
嘴唇没有半分血色，干裂起皮，整个人蜷在被褥之中，单薄得如同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
青梅早已止住了眼泪。
她站在门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伸手拉了拉青桃的衣袖，低声道：
“桃儿，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小姐只是脱力，又不是……咱们出去，让公子陪着小姐。”
青桃红肿着眼睛，用袖子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跟着青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柳如玉一眼，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面孔，此刻满是惶恐与不安。
青梅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拖半拽地带了出去。
门外，步流音正立在廊下，心中焦急，却又不敢贸然进去打扰。
见青梅青桃出来，她连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如玉妹妹怎么样了？可要紧？”
青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小姐只是太过劳累，又耗费了太多心神，暂时昏过去了，让紫鸠姑娘看看再说。”
奚盼馨和奚盼才站在步流音身后，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担忧。
奚盼馨年纪稍长，又是姐姐，平日里虽也沉稳，可此刻见了柳如玉那般模样，心中却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她往前凑了一步：“如玉姐姐不会有事吧？她会不会……”
青梅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盼馨莫怕。你家如玉姐姐最是坚韧，当年在徽州那般凶险都闯过来了，如今不过是耗费了些心神，歇一歇便好。你放心，有公子和紫鸠姑娘在，她不会有事的。”
奚盼馨听着，眼眶却还是红了。
她咬着唇，低下头去。
奚盼才站在姐姐身后，攥紧了拳头。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角，低声道：“姐，咱们别在这儿添乱了。青梅姐姐说了，如玉姐姐歇一歇便好。”
奚盼馨转过头，看了弟弟一眼，见他虽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可眼底却分明也泛着水光。
她心中微微一酸，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低声道：“好，咱们回房去，明日一早再来看如玉姐姐。”
说罢，她牵着奚盼才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去。
月光下，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处，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
步流音目送两个孩子离去，这才转向青梅，低声道：“我这就去请紫鸠姑娘来。她医术高明，或许有办法。”
“流音姐。”青梅唤住她，声音有些发颤，“小姐她……她方才用了柳家秘术，耗了太多心神，我怕……”
“怕什么？”步流音打断她，目光中满是坚定。
“如玉可不是寻常女子，她既然敢用那等秘术，便是有把握的。况且，不是还有紫鸠姑娘在么？你放心，我去去便回。”
说罢，她转身便往后院走去，脚步又快又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紫鸠便跟着步流音匆匆赶来了，手中提着一只药箱。
“紫鸠姑娘，快请进。”林青云听见脚步声，连忙站起身来，侧身让开。
紫鸠走到榻边，将药箱放在小几上，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柳如玉的腕脉之上。
她闭上眼，屏息凝神，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指下那缕若有若无的脉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林青云连忙问道：“如何？”
紫鸠眉头微蹙，沉吟了一会儿，方才开口：“如玉小姐脉象浮而虚，沉取无力，气血两亏，心神耗竭太过。”
“显是耗费了极多的心力，以至元神不守，虚火上浮。”
“倒没有大碍，只是需要好生将养，不能再这般逞强了。”
林青云闻言，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几分，却仍是眉头紧锁：“要不要用些丹药？五行归元丹可有效？”
紫鸠摇了摇头，温声道：“公子莫要着急。
五行归元丹虽是极品丹药，却太过霸道，如玉小姐此刻身子虚弱，反倒不宜用那等虎狼之药。
她如今需要的不是丹药，是静养，是温补。我回头开几剂培元固本的方子，再以参汤缓缓调理，三五日便能恢复过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若公子想让如玉小姐快些恢复，倒有一个法子，比任何汤药都管用。”
林青云精神一振，连忙道：“什么法子？紫鸠姑娘请讲。”
紫鸠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朝门外探头探脑的青梅青桃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立在廊下正朝这边张望的步流音，这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公子体内真气精纯雄厚。如玉小姐此刻气血亏虚，若公子能以自身真气渡一些给她，便如久旱逢甘霖，她自会好得快些。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渡气之时，需肌肤相贴，公子若觉得不便，便当紫鸠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