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匹夫!我誓杀汝——啊!——”
樊功茂暴喝一声,声音嘶哑而凄厉。
他猛地将手中那卷纸狠狠掷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目血红,像一头发了狂的困兽。
樊全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在这府中伺候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老爷这般模样——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副整个人都像是要碎裂开来一般的狼狈。
樊功茂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将那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去捡那张纸,只是转过身,猛地掀开轿帘,钻进了轿中。
轿帘落下,将他整个人遮蔽在昏暗之中。
“起……起轿。”樊全战战兢兢吐出个字,两个轿夫面面相觑,不敢多问,连忙抬起轿子,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朝府衙方向疾行而去。
轿子在雨中缓缓远去,青呢轿帘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剧烈地抽搐着。
门口,褚氏听见了方才那一声暴喝,慌忙从内院赶了出来。
她头发还没来得及绾齐,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地别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带着几分晨起未妆的慵懒。
她匆匆跑到大门口时,轿子已经走出了巷口,只余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她低头一看,门槛外的青石板上,那张纸沾了些许水,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弯腰捡起来,就着微弱的天光,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那些文雅的、刻薄的、带着孟子典故的字句,即便有些已经模糊,大意却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眼前——
褚氏的面色先是发白,随即涨得通红,又从通红转为煞白,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哭,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那张纸从她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被风一吹,卷到门檐外,被雨水打湿,墨迹一点点地化开,散成一团模糊的水痕。
褚氏猛地转过身,看向缩着脖子的樊全,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樊全被她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硬着道:
“回……回夫人的话,前日和昨日各有一封,都是塞在门缝里的。老爷看了之后……看了之后脸色很是不好,小的……小的也没敢多问。”
褚氏追问:“信上写了什么?”
樊全低下头,不敢看她,声音愈发低了:“小的……小的也没看全,只是偷偷瞥了几眼……好像也是在说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小的没敢细看……”
褚氏站在那里,雨水打在脸上,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她想起昨日樊功茂回来时的模样——那张铁青的面孔,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那句“你道那是造谣”——
她当时只当他是在外面听了些闲话,气头上说的话。
如今才知道,那些话早就被人写成了信,一封一封地送到了他手上,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加不堪,更加诛心。
而他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连水都只喝了三口,把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咽进肚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吞下去,吞得血肉模糊。
“老爷——!”褚氏猛地回过神来,提着裙摆便要往外追。
她跨出门槛时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砰”的一声,膝盖重重磕在石阶边缘,疼得她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她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浑身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抬起头,望着巷口那片空荡荡的雨幕,只看见轿子的最后一角消失在巷口拐角处,被雨水和晨雾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发间、肩上、衣襟上。
她伏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混在雨水里,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距离樊府大门约莫二三十丈开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立在柳条垂落的雨帘中。
两人都戴着箬笠,身披蓑衣,蓑草编得极密,雨水顺着草尖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细的水流。
箬笠压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紧抿的嘴唇。
旁人若是远远望见,只当是哪个走街串巷的商贩或是赶路的老农在树下避雨,根本不会多看第二眼。
前头那道身影精壮结实,便是胡四海。
他手里攥着一根柳枝,无意识地拨弄着脚下的积水,目光却一直落在樊府大门的方向。
他看见樊全从那巷口急匆匆跑来,看见樊功茂与樊全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看见樊功茂接过那只竹筒、打开、阅信、暴怒、将那信纸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轿中远去——
整个过程,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痛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人,压低声音道:“文墨,你说这一封,比前两日那两封如何?”
胡四海身后那人身形清癯,蓑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便是曹文墨。
他此刻也将箬帽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望着樊府门前那个伏在石阶上哭泣的身影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运筹帷幄之人特有的沉稳:
“前两日那两封,是刺他心窝子的软刀子,一封比一封深。让他自个儿去琢磨、去猜疑、去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一封,却是剥他脸皮的快刀,一刀下去,连皮带肉,赤裸裸地晾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胡四海嘿嘿一笑:“好个‘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文墨你这一句引得太妙了!那老匹夫读了这一句,怕是连五脏六腑都在抽筋罢?”
曹文墨嘴角微微翘起,不紧不慢地续道:“不止这个。”
“那三封信,我都已经让人誊抄了各十份,趁今早天刚亮的时候,悄悄地丢在了府衙门口,扔进院内。”
“用的是那种最寻常的粗麻纸,字迹也是临摹的,寻常人看不出笔迹来历。”
“如今时辰还早,等到午时前后,那些书办、衙役、来往办事的吏员,总会有人看见,总会有人捡起来看一眼,总会有人忍不住传给旁人看——”
“到时候,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府衙的每一个角落。”
胡四海轻轻拨了拨手中的柳枝,低声道:“再加上那童谣,到时候,满城百姓在唱,府衙官吏在传,他樊功茂那张脸,还往哪儿搁?”
曹文墨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平静:
“他往哪儿搁,哪儿便是笑话。”
“他坐在府衙里,满衙门的人都在笑他;”
“他走在街上,满街的百姓都在唱他;”
“他回到家中,连他那婆娘都能让他想起那些字句。”
“这杭州府,他怕是待不下去了。”
胡四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那根柳枝轻轻折成两段,随手丢进积水中。
柳枝在水面上漂了漂,便被雨水打沉下去,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