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1324章 第三封信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 分类:仙侠 | 字数:408.4万字

第1324章 第三封信

书名:狐祭山河 作者:青铜守夜人 字数:2.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3:12:49

九月初八,天色未亮透,雨便下来了。

起初只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扎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檐下的灯笼还没收,烛火在湿漉漉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昏黄,透过雨幕望去,整条巷子都笼在一片朦朦胧胧的灰白之中。

樊功茂坐在书房中,一夜未合眼。

他依旧穿着昨日那件石青色的直裰,衣襟微微皱起,领口松散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领子。

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了,茶汤面上浮着一层暗沉沉的油膜,一口未动。

旁边的青瓷碟子里摆着两块桂花糕,是昨日褚氏亲手做的,此刻也冷了。

他连水都只喝了三口——昨夜子时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丑时又抿了一小口,寅时那口含在嘴里许久才咽下去,像是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面色灰败如土,眼窝深陷,眼底青黑一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只剩一具皮囊还勉强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雨水顺着窗纸的纹理缓缓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像是有人用指尖在窗纸上画着什么。

他看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昨夜的童谣、那只绿漆乌龟、那男孩怯怯说出“浸猪笼”三个字时的模样,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打转,怎么转都停不下来。

他试着闭眼睡一会儿,可一闭上眼,那些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几个孩子拍着手笑,嘴里唱着他的名字;

那只绿漆乌龟在地上骨碌碌地滚,被人一脚踢偏,然后那群孩子齐声喊“戴绿帽子咯”;

那个穿红布夹袄的小丫头仰着脸说“满城都在唱”——满城都在唱。

樊功茂坐了一夜,也听了一夜的雨声。

雨声不大,却绵密得很,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窗棂,叩得人心里发慌。

卯时二刻,天色终于亮了些许,虽然依旧是灰蒙蒙的,雨却没有停的意思。

樊功茂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走到铜盆边,用凉水泼了泼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面孔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伸手理了理衣襟,将那皱巴巴的领口抚平,又将腰间那条丝绦重新系了系,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拿起案上那顶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对着铜镜又看了一眼,这才推开门,朝外走去。

雨丝迎面扑来,凉丝丝的,打在樊功茂脸上,让他打了个寒噤。

廊下的几盆秋菊被雨打得垂了头,花瓣零零落落地掉了一地,混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他低着头,踩着湿滑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地朝大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个身影便匆匆忙忙地从巷口拐了出来,正是管家樊全。

他手里攥着一只竹筒,约莫一尺来长,指头粗细,竹筒的节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筒壁滑落,却渗不进分毫。

樊全跑到近前,猛地收住脚,险些滑倒,连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看见樊功茂那张惨白憔悴的面孔,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樊功茂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前两日的匿名信让他如坐针毡,昨夜那一场童谣风波又让他一夜未眠,此刻再看见樊全这副神色,他脑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又来了。

“又……又是信?”樊功茂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樊全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是……老爷,门口石狮子嘴巴里塞着的,是一只竹筒,蜡封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樊功茂的脸色,声音愈发低了。

“老爷,要不……要不这东西就别看了?横竖那些人也是吃饱了撑的,满嘴胡吣——小的把它扔了,省得您看了生气。”

樊全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不忍。

他在这府中十几年,老爷待下人倒也宽厚,如今看老爷这副憔悴模样,他心里头着实不好受。

那些书信里的腌臜话,他虽只瞥了两眼,却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了。

樊功茂沉默了好一会儿。

雨丝落在他脸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没有抬手去擦。

他望着樊全手中那只竹筒,目光沉沉,像是看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可他又移不开眼。

过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拿来。”

樊全一怔,急声道:“老爷,您——”

“拿来。”樊功茂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虽然那威压底下透着说不尽的疲惫。

樊全不敢再多言,只得将那只竹筒双手奉上。

樊功茂接过竹筒,触手冰凉,竹筒表面被雨水浸得滑腻腻的。

他低头看了看封口处的蜡,封得极紧,撬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

他用指甲挑开蜡封,从竹筒中抽出一卷纸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面色先是发白,随即涨得紫红,那信上写的是——

吾窃观阁下近状,似有隐疾缠身,形销骨立,面如死灰。

每入夜则精神萎靡、力不从心,犹如枯木朽株,不堪重负。

阁下之疾,非药石可疗,盖心疾也。

心既不正,则百骸皆病,纵日服参茸、夜饮鹿血,亦不过扬汤止沸,终无济于事。

夫人正当盛年,丰肌玉骨,柔情似水,每夜独守空帷,孤枕难眠。

其饥渴之态,如旱苗望雨,似渴鹿奔泉,实非阁下所能餍足也。

若阁下力有不逮,吾可代觅精壮之夫二三,躯体修伟如松,筋骨强健如铁,精力过人,旦旦而伐,夜夜而战,非阁下枯槁之躯所能望其项背也。

彼辈可同榻而事,轮番上阵,共奉夫人,必使夫人乐而忘返,彻夜销魂,不知东方之既白。

若嫌二三不足,三五人亦可,七八人亦无妨。

可令此辈并肩而入,围榻而立,或俯或仰,或前或后,交替承欢,络绎不绝。

一人力竭,则另一人替之;

二人疲软,则第三人继之。

夫人可仰卧其间,左右逢源,上下兼收,如蜂入花丛,如蝶戏蕊心,无所不纳,无所不承,极尽人间之欢娱,畅享鱼水之酣畅。

阁下则可端坐于旁,一饱眼福,亦可执笔记录,详述其状,以备他日回味。

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阁下独守空房,徒自枯坐,何如与众同乐、共享鱼水之欢?

吾愿助阁下成此美事,使阁下陋室生春,满堂生辉。

路人丙呈上

字字文雅,句句蕴藉,引用了孟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典故,将其扭曲得不堪入目。

那封信用最温润的笔墨,写出了最不堪入耳的言语,仿佛那写信之人正隔着纸面,缓缓地、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剥下他樊功茂所有的体面与尊严,再将他赤条条地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樊功茂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前两日那两封信,想起信中那些“成人之美”“绿帽非贬”“惜福莫负”的句子,想起那些文雅字眼底下藏着的、比刀剑还要锋利的讥讽与嘲弄。

这三封信,分明是同一人所写,手法如出一辙,先是用典暗讽,再是步步紧逼,如今竟赤裸裸地写出这等话来

——“若夫人未能餍足,仆可代觅精壮之夫……七八人亦无妨”

——这不是信,这是凌迟。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