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府那边风波暗涌的时候,林宅却是一片难得的寂静。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林青云便起身了。
他没有出门,只是换了件素净的月白直裰,在书房中坐定,翻开一本书卷,沉下心来读了起来。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爬上屋脊,又从屋脊缓缓爬到中天,将书案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浮动,像是一幅无声的画。
林青云偶尔抬眼,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文竹纤细的影子,又落回书页上,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一整日的独处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日常。
可步流音却看出了那份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没有去酒楼,特意留在了家中。
她几次经过书房门口,从那扇半掩的门缝中看见林青云端坐的背影,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她想进去说些什么,可每次抬起手,又放了回去。
她与他之间,终究隔着一层薄薄的、无形的纱。
柳如玉在时,林青云的话便多些;黄月璃在时,林青云的笑便多些。
而她步流音,能做的不过是替他端一盏茶、送一盘点心,然后在门口静静地站片刻,又静静地转身离去。
午后的阳光将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步流音端着一只青瓷托盘,盘中搁着一碟桂花糕、一壶新沏的茶,在书房门外站了片刻,终于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青云。”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歇一歇罢,喝口茶。”
里头传来林青云温和的回应:“流音姐,进来罢。”
步流音推门而入,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边角,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他面前那卷摊开的书册,又收了回来。
她没有多问,只是将茶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汤色,又合上,温声道:“茶还烫着,你先放着,过会儿再喝。那桂花糕是今早新做的,不甜腻,配茶正好。”
她说完这话,便没有再多留,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房,又将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林青云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书页上,仿佛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与他之间,终究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却跨不过去。
直到日头偏西,暮色从窗棂的缝隙中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将满室的昏黄染成一片温暖而沉静的暗金。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青桃那脆生生的嗓音:“公子,小姐来了!”
林青云抬起头,目光中那层沉静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快步迎了出去。
院门处,柳如玉正款步走进来。
她一袭月白衣裙,青丝用一根白玉簪绾起,晚风拂过她的裙裾,带起一片轻盈的、如同月光般清冷而温柔的气息。
她的面色依旧从容如水,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分明带着几分连日奔波后的倦意,只是那倦意在她见到林青云的瞬间,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褪去了大半。
“如玉。”林青云迎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欢喜,“你来了。”
柳如玉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青桃那急不可耐的声音:“公子!盼才那小子又缠着我比试弹弓,您也不管管!”
她话音未落,奚盼才已从月洞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手里果真攥着一把新做的弹弓,那弹弓的丫杈磨得光滑油亮,皮筋是上好的牛筋,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他冲青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桃儿姐,你就让我试试嘛,我改良过了,能打三十步!”
青桃正要瞪眼,青梅却伸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桃儿,别闹了,今日有正事。小姐和公子说话,咱们莫要打搅。”
青桃这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拽着奚盼才往后院去了。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林青云将柳如玉引入书房,掩上门,又亲手替她斟了一盏茶。
柳如玉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搁在掌心里温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般的关切。
她见林青云面色虽还算红润,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凝重,便温声道:“青云,你瘦了些。这几日没少操心罢?”
林青云苦笑一声,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又有几分急于倾诉的急切:“如玉,这些日子,发生了不少事。”
他随即将樊功茂夜访临仙宫与倭人勾结、黄云乾出现、黄月璃负气出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柳如玉静静地听着,面色依旧平静如水,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透出她心中翻涌的波澜。
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停顿的间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像是在咀嚼那些话里的分量。
林青云又道:“黄云乾是黄家长辈,月璃自幼便认识他,颇为敬重。”
“可那日他出手试探我们时,我分明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凌厉的杀意。”
“他言语间虽慈和,可我总觉得,此人不似表面那般简单。”
柳如玉听到“黄云乾”三字时,眸中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待林青云终于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和:
“青云,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樊功茂那边的事,已有童谣和书信在乱他心神,你不必操之过急。”
“至于黄云乾……此人我虽不熟,却也听月璃提过几次。”
“她对他确有几分敬重,可若你觉着此人可疑,那便多留个心眼。”
“你如今灵觉远胜常人,既然察觉到异常,便不要轻易放过。”
“至于月璃姐姐——”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她性子倔,可心里头有你,气消了自然会回来。你莫要太过忧心。”
林青云听罢,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松动了几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低声道:“如玉,你说得是。”
柳如玉微微一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水面,清浅而温柔。
她低头从随身带来的那只青布包袱中,取出一卷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卷宗,轻轻放在书案上。
“青云,你且看看这个。”
林青云的目光落在那卷案宗上,心头猛地一跳。
他伸手接过,展开来,借着案上那盏油灯的光细看。
卷宗的封面写着“杭州府钱塘县郝文舟命案”一行字,墨迹端正,是官府文书常见的字体。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蝇头小楷,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这卷宗……”林青云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又有几分警觉。
“这纸张的手感不对。寻常官府文书用的都是白棉纸,可这份卷宗的纸面过于光滑,透着一种异样的质感,像是……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处理过。”
柳如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卷宗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青云,你果然看出来了。这份卷宗,是杭州府衙存档的那一份。我托了好些关系,才想办法弄了出来。可拿到手之后,我便发现——这纸被人用矾水浸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