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后面，柳儿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阿六似乎并未随赵嫂离开，他的声音传了进来，“侯爷，要不您先去梳洗一番吧！洗干净了再来找夫人……”
“对，对……”砸门声停了，“本侯不能让夫人嫌弃……”
脚步声渐渐远了……
柳儿坐在地上，抬手擦了一把脸，她不想哭，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她听见“梳洗”二字，又想起那夜过后发生的事。
柳儿咬住下唇，把脸埋进膝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心早已被往事揉碎，压在心底一直不愿回想的那些事，都已刻在骨子里，一碰就疼。
三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她站在侯府门外，张伯拦着她，曹涣从里面走出来，冷冷地说：“本侯已经如你所愿娶了你，给了你正夫人之位，你还想让本侯怎样，你难道就不能先在府外当本侯的府外夫人吗？等等本侯不行吗？”
这话不断地在她耳边回响，让三年前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如刚发生般，历历在目……
她想起那晚后，张嫂替她盘妇人髻，铜镜里，她看着自己的青丝被一根根挽起……
从今以后，她的头发再也放不下来了。
曹涣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就对外称，“以后柳儿就是府上的如夫人，所有人称呼她为夫人或者小夫人。”
随后，张嫂伺候柳儿梳洗，柳儿坐到铜镜前，看着披着头发的自己，怔怔地出了神……
晨曦透过茜纱窗纸，斜照在床榻上，正好打在了柳儿的眼睛上。
柳儿想要躲避光线，动了一下，浑身的酸痛让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逐渐清醒的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中，她恍惚看见有人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柳儿皱着眉，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后视线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曹涣的那张脸。
他正用手撑着头，侧躺看着她。
脸色不像往日那般沉着，嘴角难得的挂着一丝笑容。
见柳儿彻底醒了，曹涣伸出手，轻轻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醒了？”
柳儿别开眼，没理他。
浑身的酸痛让她连点头都不想。
她瞥了一眼曹涣的身后，凌乱的被褥上，他们的中衣纠缠在一起，她又往远处看了看，地上曹涣的外袍和自己的外衣交叠在一起。
不远处还躺着一只枕头，这只枕头也是曹涣扔的。
昨晚他们在榻上，张伯在门外时不时地问一声，“侯爷，要水吗？”。
而曹涣却会错了意。
他只觉得很烦，顺手抄起枕头砸了过去，“房内有水，本侯渴了，自然会喝，莫要扰了本侯的兴致！”
从那以后，张伯便再也没来过。
“柳儿？柳儿？”见柳儿不吱声，曹涣有些慌了，压着嗓子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本侯昨晚是过了些。”
这嘶哑的低语让柳儿想起在榻上的种种，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白了曹涣一眼，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不理他。
曹涣一愣，有些不知所措，他掀开被子，把自己也埋了进去，从后面拥住了背影都透着倔气的柳儿。
“害羞了？还是生气了？”
柳儿觉得浑身发烫，不知是被被子闷的，还是因为别的，她呼吸有些重，想着从昨晚到此时的一切，她气曹涣不信她，竟要强了她，更恨自己不争气，竟生出一丝贪恋，顺从了曹涣。
过了好一会，柳儿才开口，“都有！”
曹涣拥着她，竟在她身后咯咯地笑了。
“笑什么？”柳儿被曹涣这么一笑，更羞了。
“我其实也害羞，刚刚一直在想，你醒了后该如何面对？你如今是本侯的人了……”曹涣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廓，“不过看夫人这般害羞，我倒是不羞了。”
听“夫人”二字，柳儿一愣，猛地转过身。
她和曹涣的脸只有半寸距离。
曹涣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柳儿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她的头却被曹涣紧紧地从后面箍住。
顷刻间，曹涣的吻落了下来。
柳儿闭上眼睛，手慢慢环上他的脖子。
情浓时，她又忘了心中的隔阂，贪恋从心中再次冒了出来。
良久，两人才分开。
柳儿喘息着，把脸侧了过去。
“怎么了？”曹涣喘着粗气，脸色有些不悦。
“侯爷刚刚喊奴婢什么？”
曹涣笑了，“自今而后，你就是本侯的如夫人，”曹涣将柳儿揽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上，“我不许你再喊我侯爷，你要像喊亲人那样喊我，你也不许再喊自己为奴婢，要把自己当主子。”
亲人这两个字像在柳儿心底深处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最亲的阿翁已被朝廷逼死。
见柳儿沉默不语，曹涣以为她还是想当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感到一股烦气从心底直冲头顶，他觉得有时柳儿就是这么的不可理喻。
明明是奴婢，却永远不明白自己的身份，他定会给她最好的安排，但她从来都不相信。
曹涣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两人探出头来，透透气。
“本侯喜欢你，你知道的……”曹涣虽耐着性子，声音不像刚才那般情浓，“本侯定不会亏待你。”
曹涣有时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柳儿后，对她的容忍真是无限的。
“本侯知道你不愿……”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肩头的红痕，“可你从不告诉本侯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本侯给得起。”曹涣说完，又补了一句，“除了让本侯娶你当正夫人之外。”
柳儿睫毛颤了颤，指尖掐进掌心，但面上却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曹涣永远这么自以为是，永远把自己认为的当成别人想的。
“如今你跟了本侯，本侯不可能让你没名没份，或者做个贱妾，本侯的心不允许我这样。”曹涣顿了顿，“昨晚阿六来报探子的话，你也听到了，陛下想让本侯娶常平那个贱人，阿父殉国前，未给我安排婚事，如今本侯的婚事只能陛下做主……”
柳儿心一点点往下沉，两人挤在一个枕头上，眼睛一直看着曹涣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的认真。
他的这份认真，并未让她感到任何暖意，却让她置身于冰窟般，从头凉到脚。
他永远不懂她的心，其实在柳儿心里，无论什么身份，只要能留在曹涣身边就好。
当年在她进入镇北侯府时，身份和地位这两样东西已经和她完全没关系了。
她记得阿翁出事前，将她送走时说的话。
“有个叫曹睿的人会去接你，他的儿子曹涣是我为你定下的亲事。如今家里大势已去，曹睿能保你性命，我已甚是欣慰。你留在他身边，隐姓埋名，能活命就好，家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你无关，今日出了叶家，你就再也不是我的孙儿。”
阿翁说罢，就将痛哭流涕的柳儿推了出去。
她被连夜送到了一个小县城。
半月后，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来到了她在小县城的住所。
他说他是曹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