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比方才小了些。
柳儿一边走，一边告诉曹涣，阿杰把安儿完好无损地带回了驿站。
曹涣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知道阿杰定能将安儿平安带回驿站，他只是一直担心安儿会害怕，怕安儿会在路上抽搐。
还好，一切顺利。
曹涣笑着，攥紧了柳儿的手：“阿杰这小子也是长大了。这么难走的路，还背着安儿，真不知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别看阿杰年岁小，”柳儿唇角微弯，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比你这阿兄，强了不知多少，既会察言观色，又体贴可靠，还……”
曹涣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打断了柳儿的话：“我难道不体贴吗？”
柳儿没说话，只抿着唇，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他。
曹涣心头一堵，竟觉得有些委屈。
他曹涣一生自负，何曾向人低过头？
可为了柳儿，他求过，跪过，如今连刀都弃了，她竟还说他不够体贴。
曹涣又看向阿六：“阿六，你说，本侯是不是对夫人很体贴？”
“这……”阿六一下子犯了难，“侯爷，您这不是为难阿六吗？阿六要是说是，夫人往后就该不信任阿六了，阿六要是说不是，您回头该罚阿六了……”
“你！”
柳儿忍不住嘴角微扬。
阿六偷瞄了一眼柳儿嘴角那抹来不及收起的笑意，心道：侯爷，夫人明明是在打趣您，您倒是看啊……难怪夫人说您不如二公子。
“曹涣……”李志在后面喊道。
曹涣正要向阿六发难，听见李志的唤声，立刻站住脚步，回过头，“何事？”
李志沉着脸，想起方才那嗓音纤细男子说的话，还有搜寻破庙、翻检死尸时，郭尚的那张脸，而且确实如曹涣所想，那嗓音纤细的男子真是个阉人。
李志终于明白，郭善在世时，为何嗓子时而发哑。
那是因为有时是郭善本人，有时是他孪生兄弟郭尚顶着他的身份，嗓音自然不同。
两个人共用了一个身份。
“你说……”李志快走几步，来到曹涣身边，说出了他心中的担忧：“那阉人死了，太子迟早会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曹涣眼中冒着怒火，冷笑一声：“真到那时，本侯要让他知道什么叫鱼死网破。”
李志叹了口气，“究竟是太子想杀你，还是魏蒙想杀你？”
曹涣察觉柳儿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侧目看了她一眼，叹道：“我觉得是魏蒙想杀本侯。方才那个阉人说，本侯夺了他人所爱……”他嘴角浮起一个疲惫的笑，“你说谁会喜欢那个贱人？太子若真想娶她，陛下早就赐婚了，何必还来叨扰本侯？”
李志点点头，觉得曹涣说得不无道理。
阿六却接过了话，压低声音：“侯爷，好像是那个郡主喜欢您。当初陛下已经将她赐婚给别人了，是她大哭大闹到了皇后娘娘那里，您莫要忘了。”
柳儿心里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原来常平郡主也倾心于曹涣，和她一样。
难怪那年在平城，她会找自己的麻烦。
那时自己也没和曹涣在一起，仅是一个贴身丫鬟而已。
柳儿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常平郡主究竟是何时对曹涣动了心思？
她余光瞥见曹涣正直直地望着她，忽然便不想再想下去了。柳儿偏过头，不愿叫曹涣看见自己眼底那点酸意。
曹涣见柳儿这般模样，心头一沉，一股涩意漫了上来。
他知道柳儿是为他和常平那个贱人的婚事伤神，可他能说什么？事到如今，他竟想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到现在都没给柳儿一个交代。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柳儿的，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曹涣恼怒无处泄，只得瞪了阿六一眼。
阿六见柳儿神色不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岔开话题：“莫要在这深山老林中谈论此事了，侯爷全身上下那么多伤，得赶紧回驿站上药才是，而且再晚些，赵嫂会更加担心了。”
柳儿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曹涣身上的伤，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此后一路下山，她再未说过半句话。
终于，几人顺利下了山，雪也渐渐停了。
柳儿看见了她和曹涣的马，两匹马又依偎在一起。
“念柳。”曹涣看着柳儿，喊了一声他的马。
柳儿方才在驿站的马厩前，就已知道曹涣的马叫念柳，可曹涣不知。
她明白，曹涣是想让她看，他把马叫做“念柳”，是在告诉她，他一直念着她。
念柳嘶鸣一声，朝曹涣走来，低头贴在他胸前。
曹涣摸了摸念柳沾满雪的鬃毛，柔声道：“好样的。”
柳儿的涣涣见状，也凑了过来，学着念柳的样子，将头贴向柳儿。
柳儿笑着，同样摸了摸涣涣，却没有喊它的名字。
她不想让曹涣知道。
阿六见状，一脸促狭地凑过来，讨好道：“侯爷，您不知道，多亏了夫人的涣涣，安儿和二公子才能顺利回到驿站。也多亏了涣涣，夫人才能找到您。您的念柳，可比夫人的涣涣差远了……”
“涣涣？”曹涣一听，心中大喜，立刻看向柳儿。
念柳像是听懂了阿六的话，鼻子喷出白气，头一低便要撞他，好在被曹涣一把拉住。
阿六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侯爷！您这马，随您，脾气真大！”
曹涣没理阿六，笑着往柳儿身边凑了凑，柔声问：“夫人，你将你的马起名涣涣？”可能是心里太过高兴，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一听涣涣这个名字，就比念柳灵透许多……”
柳儿红着脸，白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和曹涣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不肯折腰的柳，“涣涣是安儿起的，与我无关。还有……”她唇角微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记得你说过，马通人性，好马比君子，此时你这么贬低你的念柳，小心它再也不理你了。”
说罢，她一踢马腹，涣涣便载着她扬长而去。
念柳躁动不安，马蹄来回踏地，像是真生了曹涣的气那般。
曹涣浑身上下都是伤，又冷又饿，哪里拽得住念柳，阿六也上前帮忙，念柳更急躁了。
“念柳！听话！”曹涣怒喝着，准备翻身上马去追柳儿，可念柳就是不让他上。
曹涣看着柳儿的背影越来越远，想踹念柳一脚，却未曾想念柳的屁股一甩……
曹涣本来就站不稳，被这么一甩，直接坐在了雪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