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如搓棉扯絮般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声音都被吞没了去。
嗓音纤细男子和他的手下同时倒下，阿六和李志分别站在二人身后。
曹涣捡起刀，把柳儿拢了过来。
柳儿慌忙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披在曹涣肩上。
“多谢，夫人……”曹涣的声音沙哑，“真是冻煞本侯了……”
嗓音纤细男子瞳孔一缩，似是不敢相信。
“果然……谣传是真的……”嗓音纤细男子口中吐着血，浑身颤抖，“镇北侯私自娶了夫人……”
曹涣未加理会嗓音纤细男子，将柳儿往怀里带了带。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噙了一抹冷笑，“方才你说本侯有勇无谋，如今本侯原话奉还。”
其实，在曹涣扔刀之前，他已看见阿六和李志藏在了庙门后。
他借着风雪作为掩护，故意将刀掷于地上，佯装做出一副走投无路的姿态，就为了诓出嗓音纤细男子的话。
虽说前面没问出什么，但最后他起码知道，射伤他的人，不是郭善就是郭尚。
他仅凭嗓音纤细男子的话语，就想到这对孪生兄弟在军中只用一人身份，不论那日是谁射伤了他，曹涣的亲兵全在他身边，他根本不知还藏着一个。
王军医也是这样被射死的。
李志上前一步，在嗓音纤细男子身上摸索着，终于从他衣襟里掏出一块令牌。
东宫。
几人瞬间明白了，这人是太子身边的。
“太子竟属意常平那个贱人？”曹涣颇为惊讶，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呵呵……”嗓音纤细男子口中喷着血丝，“你说呢？”
曹涣攥紧了手中的刀柄。
这事他得让李志去查，而且大川有辅国公金锭那件事，他还没查清楚。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嗓音纤细男子疼得喘着粗气，瞪着曹涣“……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着，目光越过曹涣，直直落在柳儿身上，忽然瞳孔一缩：“你……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
众人的目光移向柳儿。
“刘贵妃？”柳儿眉头微蹙，“我并不认得什么刘贵妃。”她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她记得阿娘的母家是商贾之家。
她是独女，根本没有任何兄弟姐妹，而且叶家没落后，与他们叶家有关的人全都受到牵连，只有曹涣家逃过一劫。
嗓音纤细的男子笑了，望着天上纷纷扬扬大雪，气若游丝，“我是奴才，怎能直呼主子的名讳……”
柳儿的手微微蜷了蜷，她想起给曹涣当贴身丫鬟的那段时光。
嗓音纤细男子说着，眼中滚出一道泪痕，泪水混着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面上。
“饴……为糖，自然……可说得，可一旦……作了人名，便……成了忌讳……这便是天家的规矩……”话音未落，嗓音纤细男子便没了气息。
雪很快覆盖住嗓音纤细男子方才滑落的那几滴泪。
“刘饴……”曹涣喃喃道，他知道，这是嗓音纤细男子在间接告诉柳儿，刘贵妃名叫刘饴。
“柳儿，你听过这个人名吗？”李志柔声问道。
柳儿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的阿娘叫刘佳颖，方才心中生出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灭了下去，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不知道在期望什么。
她的阿娘，早已在那场灭顶之灾中失了性命。
曹涣见这群要杀他的人全都断了气，心终于松了下来。
方才嗓音纤细男子手下架的火早已熄灭，厢房里的灯火也暗了下去。
曹涣猛地打了个寒噤，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曹涣！”李志大喊一声，慌忙跑过来扶他。
柳儿和阿六也吓了一跳。
曹涣低着头，摆摆手：“无碍。本侯只是累了……又冷又累……”
李志长舒一口气，望着离他几步之遥的柳儿和阿六，笑了。
柳儿见曹涣无碍，双腿一软，也瘫坐在雪地上。
曹涣刚松下心神，忽然想起柳儿脖子上的伤。
借着厢房中微弱的火光，他们只能看清对方的大致轮廓。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触及那道深色血痕时，他伸出微微泛颤的手，想碰又不敢碰，眼眶发红地看着柳儿。
她恨了自己三年，可此刻却为了护自己连命都不要，曹涣的心又酸又涩，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解决好和常平联姻之事，往后是不是可以和柳儿一世一双人。
柳儿抬头看向曹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事到如今，她不知以后要如何面对曹涣，明明这三年恨他入骨，可今日却对他这般相护。
曹涣伸出手，一把将她冰冷的手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
“柳儿……”曹涣的声音发哑，“我们回家吧，我累了……”
柳儿一听，眼眶一热，不知是泪还是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别过头去，不想让曹涣看见她的狼狈。
“哪来的家？谁要跟你回家。”柳儿的声音有些发虚。
曹涣笑了，阿六也笑了，唯独李志面色沉凝。
他心中明白，经此一事，柳儿终究还是回到了曹涣身边。
他看着柳儿被曹涣握着手，看着她嘴上说着狠话却不曾抽回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已被这风雪覆盖。
他早就知道，柳儿嘴上说恨，心里却从未放下过曹涣，可他偏要自己骗自己，还痴心妄想着柳儿会和曹涣和离，也会接受自己。
曹涣拉了拉柳儿的手，想起身。
阿六赶紧过来，扶着曹涣另一只手臂，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柳儿也顺势站了起来。
“夫人，这大雪天冷……”曹涣一把将柳儿拉过，拥进怀里，“莫要在此耽搁了。安儿还等着我们回家呢。”
柳儿没有说话，将头抵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恨了曹涣三年，可此刻她竟忽然觉得累了。
一行人终于离开了破庙。
阿六扶着曹涣，柳儿跟在他们身旁往山下走。
李志在他们身后，眉头紧锁。
他看着前面三人踩在雪中的脚印，眼神晦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