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量劫当真就避不开了？”
帝俊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杯边缘。
此前他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原先一直认定劫祸源于各族厮杀、私欲滋生，暗自盘算过可以暂且压下和巫族的仇怨，约束两族别再起大规模冲突，再请东华从中制衡，压住巫族向外扩张的心思，兴许就能建立安稳格局，不至于重蹈龙汉大劫的覆辙。
可听完东华方才剖析天地本源的运转规则，心底那点侥幸彻底碎了。就算妖族、巫族安分守己，互不征伐，天地灵气收支失衡的死结仍然摆在那里，该来的劫数终究躲不掉。
“并非如此。量劫从来不是注定降临的灾祸，只是天地对走入歧途的众生的一个警示。”
东华语气平淡，字句落在帝俊三人耳中，却似惊雷震彻心神。
白泽猛地抬眼，眼中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追问：“圣人此言莫非是说，洪荒量劫有规避之法？”
“那是自然。”东华轻轻点头，缓缓拆解内里道理，“量劫只是天地本源透支后，迫不得已催生的清理手段。可每一次浩劫席卷八荒，山川断裂、地脉崩毁，本源损耗，都会给天地留下难以修复的创伤。
若非迫不得已，洪荒天地又怎会给自己定下这般近乎自毁的规则？可以说，天地意志比谁都更希望避免量劫的爆发。”
接着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劫气堆积的根源，在于众生只知汲取天地灵气、本源机缘，却无半点回馈。反过来讲，若万灵都能寻到途径馈赠天地，本源收支得以平衡，量劫自然也就无从滋生。”
“哈哈，妙，妙啊”。白泽闻言瞬间豁然，瞬间想通前因后果，脱口而出：“原来如此 。那这么看来之前巫族走遍洪荒履行神职，便是圣人在背后推动了，我说他们怎么会突然洗心革面了呢！”
巫族四处修补地脉、疏通江河、净化山野毒瘴的事，早传遍天庭上下。以往这群盘古后裔只知以祸害洪荒争强斗狠为己任，如今反倒埋头修补天地伤痕，一众妖神起初只觉匪夷所思，都暗自揣测巫族是不是在暗中布局，积蓄力量筹备下次大战。伏羲与白泽曾数次起卦推演，结果卦象全是吉兆，并没有半点杀伐预兆，天庭众人这才慢慢放下戒备，不再刻意提防巫族。
东华轻轻点了下头，坦然应下白泽的猜测。
“确实如此，但我不过是让十二祖巫回归到盘古神为他们定下的那条道路上罢了。”
见三人面露困惑，他顺势往下细说：
“世间生灵回馈天地，无非有两条路子。”
“其一，为天地开源，增添灵气储备。比如星空诸神执掌的周天星斗大阵，常年炼化天穹混沌气流滋养洪荒，身负这份天地重任，便等于和天地本源绑定一处。日后哪怕劫潮席卷，星神得天地庇护，根本就不会被量劫裹挟进去。”
“其二便是节流，眼下十二祖巫正在做的便是此事。修补断裂地脉、贯通江河灵泉、压制地底暴走毒火、涤荡群山毒瘴，这一桩桩一件件落实到最后，皆是稳固天地根基 ，减少天地运转的损耗，稳住本源流失速度的善举，可以从根源延缓天地本源的收支失衡。”
“哈哈哈，这又有何难！十二祖巫能做，我妖族天庭自然也办得到。”
帝俊听完东华的讲解，心头沉甸甸的郁结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松快不少。他暗自盘算，若是投身修缮天地就能躲开量劫清算，那对妖族而言根本不算难事，天庭掌控诸天星辰、亿万妖族，人手、资源远胜巫族，行此大事简直轻而易举。
可东华却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戏笑：“道友啊，你把这事想得太过简单了。天地修补之事有巫族负责便绰绰有余，如今妖族再掺和进去，也扭转不了你们注定入劫的命运。”
帝俊眉头一蹙，满心困惑：“这是为何？还请圣人赐教。”
东华抬手指向九天虚空，语气平缓却字字戳心：“紫霄宫分送鸿蒙紫气、定下圣位一事，你们几人都在场。应当清楚，洪荒日后会诞生六位天道圣人，代天道执掌秩序。”
“我与太真早已证得混元，深知圣人伟力何其浩瀚，将来每一尊圣人的诞生都会大肆损耗天地本源。这份巨大消耗不会由天道和六圣自身承担，最后都会尽数分摊到洪荒万灵身上。你们巫妖两族生灵占据洪荒八成以上，换而言之这笔损耗的账到头来都会落在你们身上。”
“什么？岂有此理！”帝俊一掌拍碎玉案，胸中怒火再也难以压抑，怒骂道，“圣位不给吾也就算了。还要让我妖族替他那六个爪牙背黑锅，是不是等我巫妖二族拼个两败俱伤，他们还要出来主持公道接管洪荒呀？”
经东华这么一点拨，帝俊瞬间猜出了天道的险恶用心。原本以为它只是不厚道，没想到居然这么歹毒，自己一片真心真是喂了狗了。
“天道如此行事，不公！”白泽跟着开口，眉宇间净是不满，天道这混蛋，六圣背后的猫腻它是连个提醒都没有，压根没给巫妖两族留半分回旋余地，硬生生推着天地走向浩劫。若非东华点醒，恐怕巫妖二族被卖了还要帮它数钱呢！
一旁伏羲神色浮现几分不自在，未来六位天道圣人之中，有一个是他亲妹妹，这话他不好接，连忙岔开话题：“圣人既然看透此中关节，想必已有化解死局的良策了吧？”
东华心中暗忖，总算等到你这句话了，当即道出心中筹谋：“为今之计，只有以仙首之名召集世间所有大罗金仙，建立仙庭。汇聚洪荒大能之力，引渡炼化混沌清气，在天地胎膜与星斗大阵之外，再开一源，弥补天地亏损。”
按原来的轨迹，仙庭这会早就已经覆灭了。但这次，东华要给它赋予全新的使命。
白泽微微蹙眉，道出心中顾虑：“圣人宏图，贫道佩服。可若是各大罗不肯依从怎么办？”
众生长久以来只知汲取天地灵气机缘，从未想过回馈，这早已形成了习惯。骤然让他们去服役，阻力定然极大。何况那些大罗、准圣哪个不是心高气傲之辈，怎会单凭一句号召，便甘心听从调遣？别说是圣人，即使是天道发话也不好使呀！
“不肯顺从?”东华神色平静，语气不带半分波澜，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呵呵，那还不简单，直接杀了就是！像这般只顾索取不肯回馈的天地蛀虫，留着只会浪费灵气，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伏羲心头一紧，连忙劝阻：“圣人三思啊！诛杀大罗金仙可不是小事，我等要震慑诸天，势必要斩杀大批大能才有效果，期间衍生的业力因果将难以估量。万一逼急了，他们报团反抗，也是不小的麻烦。”
大罗金仙在天地之间的权重非同一般，屠戮寻常百万生灵的杀业，都比不上一位大罗陨落带来的反噬。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帝俊目光骤然锐利，往前半步主动表态，“只要能破开量劫死局，我妖族天庭愿意倾尽全部力量辅佐圣人。别说几个大罗，就算是准圣，本帝也斩得。”
帝俊看得分明，杀害大罗虽然会有反噬，但相比于量劫带来的可怕后果，那点代价简直就不值一提。至于报团反抗，这事东华都以圣人之尊亲自下场了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圣人之下皆蝼蚁难道是说说的吗？
东华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枉他废了那么多口水，帝俊终于是开窍了，这事没有天庭全力配合，还真的很难推行下去。
接着他又给众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诸位放心，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肃杀之德。这天地间有一人承大道定数，掌天地杀伐，可不沾因果业力。杀人的事 ，贫道让他去干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