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星,扶桑天宫。
万千扶桑巨木枝桠纵横交错,高高撑托起一座座琼楼仙阙,暖金辉光顺着层叠檐角缓缓漫淌,殿内立柱遍刻大日至阳道纹,融融日光萦绕殿中,万古不散。
帝俊端坐在鎏金神座之上,衣袂随殿外热浪微微浮动,偶尔抬眸遥遥望向天外火海,神色悠然,似早已等候多时。
忽然,天穹轰鸣,一轮煌煌大日撕裂火海奔来,刺目金辉席卷扶桑天宫,烈烈长风扫过殿宇。光华缓缓敛落,太一显出身形,周身太阳真火翻涌不息。
他也不多客套,大步上前,一屁股落在自己的神座之上,抬手拿起案上盛着帝流浆的玉盏,仰头一饮而尽:“大哥 ,你急吼吼召我回来,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帝俊唇角噙着笑意,抬眼看向他:“二弟啊,此番唤你归来,乃是有两桩大喜之事告知于你。我与太阴女神羲和已定于三元会过后行天婚大典,共结道侣,往后你就有嫂子了。”
“哈哈哈……恭喜大哥,贺喜大哥。”太一闻言双目一亮,满面喜色连连拱手道贺:“大哥与羲和女神素来情投意合,这段道缘早就该尘埃落定了!”
话音一转,他心中好奇,往前微倾身子问道:“对了 ,你方才说两桩喜事?那还有一件是?”
帝俊静静打量他片刻,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好事成双,天婚为洪荒气运所钟,为兄怎好专美。我已经跟西昆仑两位道友商量好了,这次天婚顺带也让你跟月神常曦共结道侣。”
“什么?”
太一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双目圆睁,慌忙连连摆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语气抱怨道:“大哥,这种大事你怎么不问问我,就直接替我拿主意呢?”
见他推拒,帝俊面上笑意依旧从容,似是早有预料,缓缓解释道:“这有何不可?你承太阳本源而生,常曦也是太阴正统星神,日月相契,你二人结为道侣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再者这份姻缘于你二人的道途、命数皆有莫大裨益,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太一喉结微动,张口嗫嚅道:“可是……我与常曦交集不多,从无半分私情,这样仓促结为道侣,实在是太荒谬了。”
他一向痴迷大道,一个人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现在突然多出一个道侣,着实让他无所适从,只想赶紧推掉这桩荒唐婚事。
帝俊抬掌轻轻一扬,径直将他话语打断,目光了然道:“为兄知晓你心中顾虑。但我辈先天神圣,求证大道才是根本,儿女私情不过是末节小事。
如今你距混元大罗仅差一步机缘,借着这场天婚与常曦结为道侣了却天地因果,才是头等要务,其他种种,不足为道。”
帝俊对这个弟弟知根知底,千言万语,都不如混元大罗四个字有说服力 。
果然,太一闻言顿时沉默下来,垂眸细细思忖,眉峰虽依旧微锁,眼底却浮出几分意动。
帝俊将他神色尽收眼底,顺势再添一把火候,唇角微扬激道:“血海冥河跟镇元子都已功成圆满,眼下正在蓬莱闭关苦修。二弟,你也不想有朝一日被他们抛在身后吧?”
这话入耳,太一双目猛地一睁,胸中傲气被成功激起,右手重重拍在玉椅上,道:
“好!听大哥的,这天婚,我结了!”
话音落定,太一心念稍稍平复后,猛地记起一桩要紧大事,眉头一蹙,抬眼望向帝俊道:“大哥,我这应下天婚,往后须弥魔渊那边怎么办?”
一提魔渊,殿内暖融融的扶桑日光都似沉了几分。
这些年人族在洪荒大地生息繁衍,人口日渐滋盛,众生心底贪嗔痴、喜怒哀惧种种情念也随之源源不绝溢出,尽数往须弥魔渊沉降汇聚,渊内三毒魔气, 七情恶念,一年胜过一年。
往日有他与红云镇压,尚能压住日益躁动的魔气,可此番二人都有要事抽身离去,魔渊不能长久无人镇御。
帝俊闻言,从容抬手微微一按,目中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笑意。
魔渊这个定时炸弹破坏力非同小可,一个不慎妖族在西方亿万年经营的心血都要化为乌有,帝俊岂会掉以轻心?
“二弟且宽心,须弥魔渊那边,我已安排人去了。”
须弥山后?魔渊重地
立在须弥山巅远眺后山,一道延绵三千万里、宽达九百万丈的巨大裂谷由外向内层层崩陷,越靠近渊心越是沉落,直坠入不见底的幽暗深处。
厚重浑浊的魔云牢牢封死渊口,远远观之便像洪荒躯壳上一道永不结痂的狰狞伤口,此处便是洪荒十大凶地之一的须弥魔渊。
魔渊之中不见天日,腥红、厉青、沉墨三种分别代表贪嗔痴的浊浪魔霭交织翻涌,万千妄念低语在雾里起伏不休,求不得的怨、放不下的痴、遏不住的怒,无时无刻不往闯入者的神魂渗透。
魔渊外层,道魔大战遗留的魔族残骸堆叠成座座骨丘,断折魔角、崩裂魔颅、枯黑肢骨层层相叠。山根之下魔血汇成长河,粘稠乌黑,河面缓缓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继续深入百万里,四周依稀可见生灵活动的痕迹。
自罗睺化道后,渡心魔劫失败的修士都会被魔气冥冥牵引,自洪荒八方奔赴此地,他们的躯壳道基会尽数被妄念侵蚀异化,变成只知吞噬、厮杀的新魔。
他们隐在魔渊黑雾之间,瞳中燃着死寂凶光,但凡有生灵踏入渊域,便会如同闻见血腥的鲨鱼一般扑上去攻杀。
“咔嚓!”
伏羲五指收握,一头由七情妄念凝化的欲魔身躯应声崩碎,化作一缕黑烟随风消散。
这一声,如同一条引线,魔渊深处,低沉的呜咽渐渐拔高,最终化作震天狂啸。
“桀桀桀……”
“好美味的食物呀!”
“死——”
群魔自暗影之中现形,齐声怒啸,声浪撕裂沉沉魔霭,如溃堤黑潮蜂拥扑至,魔风呼啸,利爪魔光漫天乱舞,要将这个闯入者生生撕碎吞尽。
伏羲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面上不见半分惊惶。
下一瞬,一道璀璨五彩造化灵光自他身侧轰然迸发,冉冉舒展如一轮曜日,光华漫卷,顺着裂谷向着四面八方席卷铺开。但凡灵光擦过的魔躯,连哀鸣都来不及吐出,肉身、魔念一并消融,转瞬归为虚无。
方才还悍不畏死往前猛冲的群魔顿时惊溃。凶狂战意刹那散尽,只剩下本能的惧意,嘶吼咆哮着纷纷转身夺路狂奔,挤撞着窜入岩缝、骨山与渊间裂隙之中,
伏羲凝神审视着魔渊四周的的情况,侧首对着身畔女娲缓声开口:“魔渊无主,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
同为洪荒垃圾场,幽冥血海有阿修罗族镇压,现在又有地府执掌轮回疏导亡魂,戾气宣泄有路,情况已然安稳不少。
唯独这须弥魔渊只进不出,众生三毒七情不断往这里堆积壅塞,迟早要酿出滔天大祸。
女娲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渊底深处,语声无奈道:“罗睺虽以身合道,但早在太古之时,他便以魔道炼化了整片魔渊。
只要此人尚存一日,魔渊就绝无可能孕育出新的主宰。”
二人边说边往魔渊腹地迈步,越往深处,魔气厚重得几乎凝固,空间震颤扭曲,四处浮荡着零散的魔雷,声声爆炸裹挟蚀道灭神之威。
待到踏至渊心,一幅诡秘景象映入二神眼底。
只见一座流转着古朴魔纹的凶煞巨阵,扎根于按照某种奇特方位排布的万千骨山之中。
万千阵纹幽幽流转,撑开一条奔腾不息的魔道长河,彩雾般的杂色魔气在河面蒸腾不息,隆隆水声里混着亿兆生灵心底的妄念悲啸,河水每一次翻涌,都掀起磅礴魔道本源。
长河之上,悬浮着大大小小无数魔茧,茧壳暗沉粗厚,表面爬满不停蠕动的赤红血络,魔茧随长河脉动一起一伏,贪婪地吞吸周遭涌来的精纯七情妄念,三毒魔气,茧内魔胎静静孕育。
女娲目光凝重注视着魔阵流转的道纹,面露沉吟 。此地她已非第一次来,当年妖族入住须弥山的时候,四皇就曾联袂来此探视过,只是当时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撼动这方大阵分毫。
下一瞬她跨步上前,指尖凝起一缕柔和造化灵光,轻轻落向阵纹之上,顺着大阵脉络缓缓流淌。
嗡——!
造化之力落下的瞬间,阵上万千魔纹猛地爆起刺目黑光,整条魔道长河剧烈震颤,一股蛮横浩瀚的吞吸之力自阵心升起。女娲送出的圣人伟力,连半分波澜都没掀起,便瞬间被大阵吞噬得干干净净。
女娲瞳孔骤缩,脚下微微后撤半步,失声惊呼:
“这是……天道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