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地底阴风骤然一滞,翻涌的黑雾像是被无形大手按住,静静沉落。
轰——
虚空无声裂开六道裂痕,天道鸿钧率先缓步走出,一身素朴道袍无风自扬,造化玉碟在脑后隐隐流转,无边天道威压沉沉覆压幽冥。他每踏出一步,虚空便有金色金莲次第绽放,花瓣落地,又缓缓消融在九幽的黑雾里。
紧随其后,四道身影相继显现。女娲足踏祥云,身侧萦绕淡淡的造化柔光,所过之处,遍地哀嚎躁动的亡魂都柔和几分。看向下方三人的眼神中敬佩与犹疑交织。
太清双目微闭,静坐风火蒲团,轻摇芭蕉扇,身后浮着一层黑白二气交织的阴阳道图,云气流转间神色淡漠而清静,仿佛他就是一介路人看客的。
元始端坐龙族孝敬的九龙沉香辇,周身清辉温润,玉色神光庄严肃穆,眉宇间自带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
通天衣袂间隐有剑气嗡鸣,四柄仙剑的虚影在衣摆下列成万里天梯。他缓缓拾阶而下,眼底神色复杂,说不清是兔死狐悲,还是暗藏期许。
五道圣人威压在降临的那一刻,瞬间封锁此方天地的时空法则。圣威所及,万鬼噤声,轮回震颤!
面对如此明显的下马威,巫族众人咬牙强顶压力,神情愤懑。
“恭贺平心道友!”一众天道圣人齐齐朝平心拱手道贺。
平心端坐于轮回紫莲之上,面色凝重。她已经通过地道了解到一些秘辛,心知这群人掐在她合道这个时间点登门,哪里是真心道贺,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目光带着几分警惕,只淡淡颔首,算作回应,并未起身相迎。
“见过老师!”
东华、太真对着鸿钧拱手礼拜。虽说早已分道扬镳,可当着外人的面,该有的礼数,终究是不能省的。
“免礼。”鸿钧淡淡点头,抬手一道柔和法力,便将二人扶了起来。
二人直起身,太真面上挂着一副天真烂漫的笑意,眉眼弯弯,话语却夹着几分刺人的锋芒:“老师带着诸位师弟师妹大驾光临,莫非也是同我们一样,是来庆贺地道圣人降生的?”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自然。女娲指尖微蜷,低头不语;太清眼皮微垂,不动声色;通天嘴角抿了抿,没接话。
鸿钧轻咳一声,神色不动,顺势便接下话头:“后土舍身补全轮回,福泽天地,功在洪荒。
天道感念此番大德,命我等前来,敕封尊号,曰: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只。
平心道友,请拜受天命吧。”
话音落下,鸿钧的视线越过东华与太真,直直落在端坐莲台之上的平心身上。
一股无形的天道威压自虚空弥漫开来。幽冥上空,无数金色天道符文缓缓浮现照亮整片地府,无数金莲、瑞气自虚空垂落 ,悠扬古乐响彻地府。既是祝贺,也是无声的宣示。
可平心全然不接这个茬,依旧安坐莲台,仿佛那漫天祥瑞只是过眼烟云。
她指尖掐动法诀,身下紫莲之上,轮回道纹熠熠闪烁,玄黄地道本源滚滚涌出,淡淡道:
“谢过天道美意!
鸿钧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一旦接下这道封号,便等于承认,地道要居于天道之下,受天道统辖。
“吾将合道,无心俗事。诸位有话,请与东华太真二位道友分说吧!”
平心本就不擅长周旋这些明枪暗箭,与其开口争辩落入圈套,索性双目一闭,把这棘手的局面,丢给东华兄妹。
刹那间,六道轮回轰然转动,轰隆隆的轮转之声响彻九幽。轮回中心滚滚玄黄之光倾泻而出,层层裹住平心,她面上的慈和之色愈发浓厚。
直接无视眼前一众天道圣人,进入合道状态。
见此情景,鸿钧眉头微微蹙起,后土装死不接招,他接下来面对的就不再是心思单纯的祖巫,而是那两个难缠至极的徒弟了。
鸿钧眼角余光轻掠,满面愠怒的元始,便双目如利剑一般盯住平心,厉声呵斥道:
“平心!道祖降下法旨,为何拒不接领?莫非以为成了圣人,便可以目无尊卑,藐视天命不成!”
祝融一听元始这种语气的对着自家小妹说话,火气瞬间就窜了上来,周身神火隐隐升腾,伸手指着元始怒喝:“元始!你区区一个天道圣人,凭什么对我家小妹颐指气使!还讲不讲尊卑了?”
“粗鄙!”元始冷冷扫过祝融,满眼不屑。
地道之主位格本就与鸿钧齐平,的确不是他可以随意呵斥的。可他心底绝不会承认自己此番是僭越。
“天道承大道之命,执掌洪荒,本就该为三道之首。我代天问责,有何不可?”
元始说得理直气壮,他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三道之首?”烛九阴嗤笑一声,转头望向身旁一众祖巫,故作诧异。
“父神开天,定下天地人三道位格平等,无分高下尊卑。我倒想问一问,大道何时颁下过这般法旨,谁听见了?”
“没听说过呀。”共工跟着嗤笑附和。“怕不是人家自己给自己封的吧。”
“你们……放肆!”元始厉声喝止二人的嘲讽,周身玉清神光骤然暴涨,转头向着鸿钧拱手,“老师!巫族目无天道,当施以惩戒,好让他们明白何为天地秩序纲常!”
帝江心知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上前一步,周身煞气微微收敛,对着鸿钧拱了拱手,语气尽量缓和:“元始道友言重了。我这几个弟弟性子素来憨直,并非有意冒犯天道。
再者我巫族一向敬奉父神。既然父神定下三道平等之约,那我妹子身为地道之主,自然不便接受天道赐封。道祖此番美意,我等心领便是。”
“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鸿钧自然不能让他们这么糊弄过去,缓缓开口,“天尊地卑,自古皆然。
地道的职责,本就是辅佐天人二道运转,这是开天辟地之时便已经定下的神职。
如今人道已然唯天道马首是瞻,地道,自当顺从天意,协理洪荒。”
这话一出,暗中观察此间局势的洪荒诸大能皆是面露诧异,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鸿钧拿盘古来反压,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巫族众人一时哑然,纷纷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东华兄妹。
东华会意微微颔首,朝他们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鸿钧这番说辞,也就哄一哄不了解内情的人罢了。
“老师容禀。地道固然有辅佐天人二道运行的义务。可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本意便是借众生之力演化洪荒。
洪荒三道,人道为重,天地二道相辅而行,这才是创世之初的初衷。
如今人道不振,天道独尊,洪荒早已偏离盘古的初衷。如此,又怎能强求地道恪守旧日的约定?
依弟子之见,不如待到天地人三道回归本位,再来谈论天地尊卑一事,岂不更好?”
“我去,原来人道才是洪荒之主呀!”
“那这么说,天道岂不是名……”
“道友慎言!”
“…………”
洪荒诸大能骤然吃到这样的大瓜,一时不禁三观破碎。他们原以为天道主掌洪荒,乃的是不容辩驳的真理。没想到内中还有这样的门道。
元始也被这番话神色动摇,周身清辉都黯淡几分,语气都带上几分虚浮:“老师,他所言,可是真的?”
他的大道与天道高度相合,一直将天道奉为圭臬,引以为豪。如今告诉他人道才是主角,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鸿钧对东华知晓这桩秘辛,并不觉得意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回道:
“盘古大神开辟洪荒,功德无量,然大神早已陨落,其后诸事亦未能尽知。
自开天以来,生灵私欲横生,纷争不止,祸及天地。若令人道执掌洪荒,只会加速此方世界的倾覆。
圣人因时而变,岂能墨守成规?天道治世,乃是大道的抉择,亦是洪荒大势所趋。”
鸿钧讲出这番话,没有半分心虚,语气正气凛然,这是积压在天道心底许久的真心话。
方才心绪动摇的元始,听完这番话,心神又重新安定下来。
此言一出,一旁看戏的洪荒修士心底也不禁深以为然,有个天道在上头赏善罚恶,万事尚有底线,也符合所有生灵的意愿。再说盘古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没人会愿意为了一个死人的遗愿去跟天道较真 。
东华闻言,并没有立刻开口。他抬眼望向鸿钧,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