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发出的幽幽白光照亮了司徒樱紧绷的下颌线。
照片背景里那个站在精密仪器前的侧影,白大褂的立领边缘因为老旧照片的像素折损而有些模糊。
但那副金丝眼镜镜片上折射出的灯光点位,却清晰得扎眼。
顾念安。
三十多年前的老照片里,出现了一个和如今容貌完全没有发生任何改变的女人。
司徒樱的手指僵在鼠标左键上。
食指指腹由于压迫塑料外壳而失去血色。
她将照片放大、继续放大。
直到屏幕上只剩下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侧脸轮廓。
那是一种绝对客观的物理相似度,骨相、颅顶高度、颈椎前倾的角度,各项指标严丝合缝。
三十年的时间跨度,在这具躯体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司徒樱从椅子上站起身。
动作幅度太大,椅背向后撞上落地灯的金属灯柱。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书房的门外传来走动声。
停在了门板前。
“樱樱。”沈冰悦在门外敲门。
司徒樱左手迅速按下键盘上的锁屏快捷键。
屏幕瞬间切入黑屏状态。
她走过去,拉开房门。
沈冰悦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赤脚踩在走廊的胡桃木地板上。
长发披散在肩头。
“半夜不睡觉,在处理什么急事?”沈冰悦往前迈了一小步,缩进司徒樱怀里。
司徒樱顺势用双臂环住她的腰。
将下巴垫在沈冰悦的头顶。
“明天围读剧本,我在重新理一遍角色人物线。”司徒樱开口。
沈冰悦的脸贴在司徒樱的锁骨处,双手环上她的后背。
“去睡吧。”沈冰悦的声音有些含混。
司徒樱揽着她的肩膀,把人带出书房。
房门在两人身后关上,掩盖住了那一室冰冷的电子仪器。
两人躺回主卧的大床上。
司徒樱拉过蚕丝被,盖在沈冰悦的肩膀上。
沈冰悦闭着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司徒樱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暗纹。
报废期,沈家,从不衰老的私人医生。
这几条线索在黑暗中自动交汇、打结,编织成一张覆盖了数十年的巨网。
她要把这张网撕开。
与此同时。
距离这座城市上万公里之外的赤道边缘。
黑水国际雇佣兵训练基地。
腐烂的阔叶植物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持续发酵。
空气里弥漫着氨气和烂肉混合的恶臭。
一片长宽各五十米的露天泥沼地中央。
林依依趴在齐腰深的黑褐色泥浆里。
她的长发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贴着头皮的青色短茬。
迷彩背心吸满了泥水,沉重地坠在身上。
一名身高超过两米的黑人教官站在岸边的水泥高台上。
他手里端着一把工业级的高压水枪,水枪阀门大开。
一道水柱带着惊人的动能撕裂空气,直接砸向林依依的后背。
林依依的脊椎骨发出骨骼相互摩擦的脆响。
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砸进泥水深处。
水面炸开一团浑浊的水花。
黑褐色的泥浆倒灌进她的鼻腔和口腔。
胸腔里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排空。
三秒、五秒、十秒。
水面上没有任何动静。
黑人教官松开水枪的扳机,伸手去摸腰带上的通讯设备。
就在他手部移动的同一时间。
水面上冒出两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气泡。
哗啦……
林依依的双臂破水而出。
她十指深陷进泥底缠绕的树根中,双肘死死撑住,硬生生把头颅从水下拔出。
脸上的迷彩油彩被洗掉一半,露出的部分沾满了污泥。
她张开嘴,吐出一口夹杂着碎草叶的脏水。
迷彩背心的后背布料被高压水柱彻底撕开一道大口子。
一整块皮肉向外翻卷着。
血液刚流出来就被泥水冲刷稀释。
她完全没有去理会背后的伤口。
双臂交替前伸,再次扎进前方的烂泥里。
一点点拖着身体向前挪动。
……
一万公里外顾氏实验室。
顾念安坐在中控台前那张白色人体工学椅上。
整面墙壁被一块巨大的弧形电子屏幕占据。
屏幕被分割成三十六个不同的监控画面。
正中央的主画面,同步播放着林依依在泥沼中爬行的全过程。
顾念安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薄荷烟。
前端的烟头正在一点点燃烧,变成灰白色的粉末。
她抬起手,把烟头在面前的玻璃培养皿边缘磕了两下。
灰烬掉落在玻璃底座上。
桌面上放着一台黑色的加密通讯器。
她按下正中间的红色拨打键。
“教官。”顾念安对着拾音器开口。
通讯器扬声器里传出混杂着雨林风声的男中音。
“顾博士,有什么指示。”
“实验体已入笼。”顾念安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那个缓慢移动的泥人身上。
“启动‘催化’程序。”
“我需要她半年之内,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五秒后,男中音再次响起。
“博士,直接开启催化流程风险过高。”
“她目前的各项生理指标一直在临界点徘徊,中枢神经长期处于高度亢奋和高压状态。”
“强行催化,实验体有概率出现脑血管破裂或彻底的精神崩坏。”
顾念安脸部肌肉微微牵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单音节。
“那才具有观测价值。”
“我从不接手毫无变数的手术。”
“按我说的做,把她送进绝对地狱。”
她伸出手指,切断了通话连接。
指示灯熄灭。
顾念安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白色的磁卡。
她在控制台左侧的卡槽里刷过磁卡,并在弹出的键盘上输入三十二位字母与数字混合的密码。
一块独立的小型屏幕从控制台内部缓缓升起。
屏幕中央赫然显示着一份红色绝密级别的文档。
文档抬头:【“深蓝晶髓”基因缺陷症候群最终解决方案观察报告】。
她滑动鼠标滚轮。
第一页,沈冰悦的数据建模图。
三维人体模型旁,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警告数值。
那些数值代表着沈氏家族传承百年的基因重组后遗症。
也就是沈家人口中的“报废期”。
第二页,司徒樱的基因测序图谱。
两串螺旋上升的基因链在某个特定节点完美咬合。
旁边的数据框内,显示匹配度为99.9%。
这也是为什么沈冰悦在接触到司徒樱后,身体状况出现大幅度平稳回升的根本原因。
顾念安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继续向下滑动。
第三页的画面跳了出来。
左侧是林依依入职沈氏集团时拍摄的黑色西装证件照。
右侧,是一份刚刚完成加急对比的基因图谱报告。
顾念安看着那张照片。
半个月前那个夜晚的场景在监控数据中被永久销毁,却在她的脑神经里留下了存档。
那天晚上,实验室的排风扇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林依依双手扣着她的肩膀,用尽全身蛮力把她压倒在不锈钢实验台上。
林依依低下头,牙齿毫无章法地磕碰在她的下唇上。
口腔黏膜破裂,铁锈味的液体在两人的齿缝间弥漫。
顾念安的双手垂在台面边缘。
她没有推开身上这个失控的成年女性。
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悄无声息地探入白大褂右侧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根仅有注射器针管粗细的特制取样管。
大拇指指腹向上推开管帽。
顾念安抬起右手,手指插入林依依带着湿气的头发中。
手掌按住林依依的后脑勺,阻止她向后退开。
趁着林依依张开嘴试图获取更多空气的半秒间隙。
顾念安左手虎口卡住林依依的下颌骨,迫使口腔保持微张状态。
右手两指夹着取样管前端的棉棒,精准地探入林依依的口腔内部。
棉棒在左侧口腔内壁重重刮擦了三下。
大量的口腔脱落细胞和唾液瞬间吸附在棉棒表面。
拔出,管帽自动闭合回弹。
整个动作耗时不到一秒。
被酒精和情绪双重支配的林依依完全未能察觉到口腔内极轻微的摩擦。
十分钟后,这根取样管被顾念安亲手送进实验室最底层的离心机。
顾念安的视线从回忆中抽离,重新聚焦在屏幕的报告数据上。
林依依的基因序列中,蛰伏着一段极其罕见的隐性双螺旋结构。
这段因子在常规医学检测下呈现完全休眠状态。
但一旦接触到具有“深蓝晶髓”特征的病变蛋白,它会立即产生极其剧烈的排异和破坏性重组反应。
它不具备司徒樱那种温和完美的安抚匹配度。
它是一种极致的破坏力量。
通过强行粉碎病变细胞并同归于尽的方式,达到另一种层面上的修复。
也就是破而后立。
顾念安盯着那几排代表破坏力的红色柱状图。
她原本的计划,只是拔下沈冰悦身边这颗最忠诚的钉子。
通过改变林依依的立场,去试探沈冰悦应对危机的底线。
扰乱那台庞大机器的运转齿轮。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只被随意踩在脚下的实验小白鼠,体内竟然藏着足以掀翻整个基因迷局的底牌。
“沈冰悦。”
顾念安清晰地念出这三个字。
“司徒樱。”
“林依依。”
三张不同特征的面孔在她的脑海里排列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一个高高在上、伪装成猎物掌控全局的猎手。
一个带着前世外挂、基因完美契合的最大变数。
一个已经踏入地狱、正在向着无差别的杀人机器蜕变的修罗。
这三股力量交汇在同一个节点上。
顾念安把手中那半截还在燃烧的烟头直接按进培养皿底部。
滋啦。
残留的火星瞬间熄灭。
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散开。
一出完美的修罗场大戏。
顾念安的双手搭在键盘上。
她切回了那个完全匿名的邮件系统。
收件人:黑水国际总教官。
光标在空白的文本框内快速闪烁。
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立刻将训练强度提升至现有基础的百分之三百。】
【剥夺实验体百分之八十的睡眠时间,切断常规能量补给。】
【实施全天候持续精神施压。】
【重点:粉碎她原有的信仰,彻底激发对目标的仇恨。】
要让一块废铁变成一柄绝世利刃,必须在极高温度下进行反复的捶打与淬火。
摧毁一个人最直接的方法,是剥夺她所有对未来的幻想。
而重塑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是给她树立一个具体且无法逃避的复仇目标。
顾念安在邮件末尾点击了附件添加按钮。
鼠标在庞大的视频素材库中点选了一个压缩包。
压缩包的名称是“S01片场实录”。
里面存放着昨天在影视城片场拍摄的超清监控视频。
画面中,沈冰悦穿着白裙,站在夕阳下,温柔地替司徒樱整理头发。
两人相拥的画面唯美到了极点。
附件里还有一段时长只有五秒的音频文件。
那是顾念安截取的沈冰悦在办公室内对周秘书下达指令的录音。
“她想去流浪就随她去,别忘了是谁一直在喂她骨头。”
顾念安食指重重敲击鼠标左键。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系统提示音叮的响起,屏幕中央绿色的进度条瞬间填满。发送成功的弹窗在暗色调的显示器上十分扎眼。
这份压缩包里的内容没有动用任何技术手段进行剪辑或者变造。全是毫无保留的现场原片实录。
发送键被按下,进度条在半秒内跑满。
邮件成功离站。
……
热带雨林。
林依依被两名体格魁梧的雇佣兵从泥沼里拖了出来。
她的双腿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
两人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向训练场边缘的一栋无窗铁皮建筑。
生锈的铁门被拉开。
林依依被大力抛掷进去,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砰。
厚重的铁门在外面被锁死。
光线被彻底隔绝。
绝对的黑暗降临在这个仅有四个平方的幽闭空间里。
墙壁上方安装的四个高功率全向音箱同时通电。
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麦克风反馈声炸响。
紧接着。
沈冰悦那带着三分轻蔑和极致冷漠的声音,在狭小密闭的空间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环绕播放。
“一条想要磨牙的狗罢了。”
不断重复。
不断回荡。
林依依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污水顺着她短寸的发根流进眼睛里。
她猛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