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林依依咽下那口带着铁腥气的唾沫,手臂死死收紧。
那团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床单,有着并不属于纤维布料的、沉甸甸的重量。它不仅是一块被揉皱的埃及棉,更像是一具刚刚冷却的、带着体温残余的尸体。它裹挟着昨夜所有失控的罪证,还有顾念安那句轻描淡写的“医疗事故”,沉重地压在她的臂弯里。
林依依走得极快,步频凌乱。
深秋的阳光没有任何温度,却白得刺眼。
光线毫无遮拦地泼在林依依身上,将她脖颈上那几枚暧昧的红痕,照得无所遁形。
几个路过的佣人放慢了脚步,有人侧目。
视线在她凌乱的衣领和怀中那团床单上打转,接着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玩味神色。
那些视线如有实质,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
林依依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玻璃倒映出她惨白的面容。那双曾经只会追逐沈冰悦身影的眸子,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沈冰悦的指令,没有顾念安的低语。
空气里漂浮着落灰的味道。
林依依把鞋子踢掉,赤脚踩在地板上。
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一直冷到胃里。
她抱着床单走进浴室。
“哗啦。”昂贵的床单被扔进白色的浴缸。
她拧开水龙头,将温度调到最高。
滚烫的热水喷涌而出,瞬间激起白色的水雾。蒸汽弥漫,很快模糊了镜面。
林依依挽起袖子,双手伸进那近乎沸腾的水里。
烫。
皮肤瞬间被烫得通红,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
她抓起一块肥皂,狠狠地擦在那块干涸的暗红色污渍上。
泡沫翻涌。
原本清澈的水流逐渐变得浑浊,泛着一丝淡淡的粉红。
那是她的血。
也是她昨夜彻底破碎的自尊。
“医疗事故……”
“不喜欢留着别人的味道……”
顾念安清冷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水声,一遍遍在大脑皮层回荡。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剔除她心里最后一点名为“幻想”的腐肉。
肥皂在手中打滑。
林依依用力过猛,指甲划过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她机械地重复着搓洗的动作。
一下、两下、无数下……
直到双手被烫得起皮,直到那块污渍已经被搓得发白、起球。
不够、还不够干净。
那个女人留在她那个带着红酒味的吻,还有那双总是高高在上、仿佛在审视实验小白鼠的眼睛。
这些东西,洗不掉。
它们渗进了毛孔,流进了血管,变成了某种伴随终身的病毒。
林依依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看着浴缸里那团湿透的、沉重的布料。
热气蒸腾。
她缓缓直起腰,关掉了水龙头。
浴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水珠滴落的滴答声。
原来,在顾念安眼里,她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替代品。
替代品至少还有被缅怀的价值。
而她,只是一件弄脏了床单,需要及时清理,最好连味道都不要留下的垃圾。
……
半小时后。
阳台。
清洗过的床单被挂在晾衣杆上。
湿漉漉的水痕顺着边角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
阳光直射下来。
那块被疯狂搓洗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一抹淡淡的褐色印记。
它像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死死地盯着林依依,嘲笑着她的徒劳。
洗不干净的。
这就好比她这五年。
把自己低到尘埃里,以为只要足够忠诚,就能开出一朵花来。
结果呢?
只是让人随手折断,扔进了泥潭。
林依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壁纸还是半年前偷拍的一张沈冰悦的侧影。
那是沈冰悦在签约仪式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时候,林依依站在角落里,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女人,觉得她是全世界唯一的神。
现在看着,只觉得刺眼。
真蠢!林依依手指滑动。
解锁。
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沈冰悦首席助理周秘书的专线。
“嘟——嘟——”
电话接通得很快。
“林助?”
周秘书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显然没想到休假中的她会这时候打来。
“沈总正在开会,有什么急事吗?”
“帮我转达一句话。”
林依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那种平稳,是经历了极高温度的锻造后,冷却下来的坚硬。
“我想请个长假。”
“长假?”
周秘书愣了一下。
“多久?”
“无限期。”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助,你知道沈总现在的安保级别。你走了,谁来负责核心安保?是因为昨晚……身体不舒服吗?”
周秘书大概以为她还在为昨晚被顾念安带走的事情感到尴尬。
林依依看着阳台上那块随风晃动的床单,扯了一下僵硬的面皮。
“我觉得自己太弱了。”
她一字一顿,说得无比清晰。
“保护不了沈总,也保护不了我自己。”
“我需要去变强。”
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
对于沈氏集团那种狼性文化来说,承认自己弱小并主动寻求变强,甚至是一种值得嘉奖的品质。
“……好吧。”
周秘书犹豫片刻。
“我会向沈总汇报。不过无限期不太可能,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你能通过公司的战力评估,可以回来。”
“好。”
林依依没有反驳。
挂断电话。
不到五分钟,一条人事部的批准短信弹了出来。
【沈总已批。好好调整,等你归队。】
没有挽留。
没有多问一句“去哪里变强”。
甚至可能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也是,对于沈冰悦来说,一条忠心的狗暂时离队去磨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只要最后还能回来咬人就行。
但她不知道这只狗,已经不想再要那个主人了。
林依依退出短信界面。
打开通讯录。
置顶的那个名字,“S”。
那是她给沈冰悦的备注,寓意Sun。
现在,太阳落山了。
手指悬停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
五年的聊天记录。
几千条语音。
无数个深夜里小心翼翼的汇报和关心。
林依依闭了一下眼。
指尖落下,“确认删除?”
确认!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名字消失了。
紧接着是相册。几千张照片,全是关于那个女人的。
偷拍的,合影的,甚至是沈冰悦用过的一个水杯。
全选。
删除。
清空最近删除。
手机瞬间空了一大半,变得轻盈,也变得陌生。
林依依放下手机。
走到书桌前。
打开了那台平时只用来处理安保布防图的笔记本电脑。
浏览器打开,光标在搜索栏闪烁。
她输入了四个字“黑水国际”。
这是雇佣兵界的传奇,也是地狱的代名词。
据说那里的淘汰率高达80%。
进去的人,要么变成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出来,要么变成尸体被抬出来。
以前她不想去,是因为怕死。
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沈冰悦。
现在?
这具身体,这颗心,反正都已经烂透了。
不如扔进地狱里,看看能不能炼出点别的东西。
回车键敲下。
暗黑风格的网页跳出来,猩红的骷髅标志占据了整个屏幕。
林依依熟练地填表。
上传自己的体测数据和过往履历。
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只写了一句话:
【剔骨换血,重塑肉身。】
提交。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
做完这一切,林依依站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长发披肩,发梢微卷,带着几分温婉。
这是沈冰悦随口夸过一次的发型,说这样看起来不像个保镖,倒像个邻家妹妹。
所以她留了五年。
哪怕打架的时候不方便,哪怕训练的时候碍事,她都舍不得剪。
林依依拿起台面上的那把剪刀。
那是用来修剪盆栽的,刀刃锋利,泛着冷光。
她抓起一缕头发。
没有任何犹豫。
“咔嚓。”
黑色的发丝断裂,飘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这种断裂的声音,竟然异常好听。
“咔嚓。”
又是一剪刀。
左边的长发齐耳而断。
“咔嚓、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长发大把大把地落下,铺满了洗手台。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逐渐变得陌生。
原本柔和的轮廓,因为失去了长发的遮挡,显露出了原本的棱角。
下颌线紧绷、眉骨突兀。
不到十分钟。
那头精心养护了五年的长发,变成了参差不齐的短寸。
发梢凌乱地支棱着。
林依依放下剪刀。
她抬手,胡乱地拨弄了一下那头甚至有些扎手的短发。
镜子里的人,双目赤红,嘴唇破裂。
但这副模样,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顺眼。
那个只会跟在别人身后摇尾乞怜的林依依,死在了昨晚。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咧开嘴。
那笑容有些扭曲,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性。
“林依依。”
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嘶哑。
“从今天起。”
“你信的神,只有你自己。”
她转身,赤脚踩过满地断发。
那些黑色的发丝缠绕在她的脚踝上,试图挽留,却被她无情地踢开。
她拉开衣柜,取出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
几件速干衣,一双作战靴,一把匕首。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拉链拉上。林依依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阳台上那块还在滴水的床单。
不需要了。
这些垃圾,就留在这里腐烂吧。
她大步走出门。
重重地甩上了那扇防盗门。
“砰!”
巨响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灰尘。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照亮了她决绝离去的背影。
……
沈氏集团总部。
顶层办公室。
沈冰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金笔。
她的面前摆着一份关于司徒樱新剧的投资计划书,但她的目光,却停留在电脑屏幕的一条人事变动通知上。
【林依依:无限期长假。】
沈冰悦的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擦。
“无限期?”
她低声呢喃。
这三个字,在她的字典里,通常意味着背叛或者死亡。
周秘书站在桌前,腰杆笔直。
“她是这么说的。理由是觉得自己太弱,需要变强。”
“她去了哪里?”
沈冰悦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棋子离位的冷静。
“查不到。”
周秘书低头。
“她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删除了社交账号。甚至,连公寓里的东西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沈冰悦冷笑一声。
“有趣。”
“养了五年的狗,突然想去流浪了?”
她放下笔,身体后仰,靠在真皮转椅上。
“随她去吧。”
“只要她别忘了,这世界上,没有我沈冰悦找不到的人。”
“盯紧顾念安那边。”
沈冰悦的语气突然冷了几分。
“昨晚,她们在一起待了很久。”
“是。”
周秘书点头应下,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沈冰悦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繁华的都市。
她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林依依那双总是带着卑微期冀的眼睛。
弱吗?
或许吧。
但在沈冰悦看来,林依依最大的弱点,从来不是武力,而是那点可怜的、妄图得到回应的感情。
“变强……”
沈冰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合影。
那是她和司徒樱的合影。
照片里的司徒樱笑得灿烂,而她,正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樱樱。”
她抚摸着照片上女人的脸颊。
“你看,除了你,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随时替换的。”
……
顾氏实验室。
顾念安站在休息室的门口。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金丝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她推开门。
屋子里空空荡荡。
那张原本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此刻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床垫。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依依的味道。
那是汗水、酒精和某种破碎情绪混合的气息。
顾念安走到床边。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冰冷的床垫。
“带走了,洗了吗?”她自言自语。
嘴角竟然微微上扬。
原本以为那只小羔羊会崩溃,会哭闹,甚至会跑去沈冰悦那里告状。
没想到,她竟然选择了最决绝的一种方式。
抹掉痕迹,彻底消失。
“挺有骨气的。”
顾念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黑色存储卡。
那是昨晚实验室监控的备份。
她修长的手指在存储卡边缘摩挲。
昨晚,林依依在身下哭喊着求饶,却又在下一秒狠狠咬在她肩膀上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种原始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生命力。
确实比那些冷冰冰的实验数据,要迷人得多。
“可惜了。”
顾念安随手将存储卡扔进了旁边的碎纸机。
“刺啦——”
细碎的金属声响起。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记忆,都随着这声音化为齑粉。
她转过身,走向实验台。
“下一个实验,该开始了。”
淬毒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