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锅炉房铁门被我从外面推开,锈铰链发出“嘎——”的一长声。王浩正蹲在角落抽烟,听见动静抬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两个手下站在旁边,一个抱臂,一个低头玩手机,但手指明显僵着。
我没说话,把手里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拍,U盘跟着“啪”地甩出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我问。
王浩没接话,只把烟头摁灭在生锈的暖气片上,留下一圈焦黑印子。
我打开随身带的小音箱,点开视频。画面一亮,正是他烧账本那会儿,声音清楚得很:“李哲那小子以为给我点钱就能收编我?做梦。等风头过去,照样让他社团关门。”
他脸色变了。
我不紧不慢地暂停,抬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没说过这话’?”
他张了张嘴。
我又点下播放,接着是他对手下说:“明天开始,停掉新手局,改线上转账,不留纸质痕迹。”
这回他闭上了嘴。
我把U盘拔出来,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这段录了三份,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林婉初办公室保险柜,还有一份……昨天半夜就上传到市网安支队的协查通道里了。你要不信,我现在可以打个电话确认。”
他盯着我,眼神有点发虚。
我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他按过手印的地方:“附加条款你看懂了吗?逾期未还,债权人有权接管债务人所有关联业务经营权。现在,你欠我五十万,三天内就得还第一期五万。你拿什么还?靠赌局抽成?那玩意儿早被保卫处盯死了。”
他喉结动了动。
“所以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谈要不要还。”我顿了顿,“是告诉你们,怎么还。”
他手下那个抱臂的小伙子终于忍不住:“那你打算让我们干嘛?当催债的?”
“正好相反。”我说,“我要你们别催债。”
三人全愣了。
我从包里抽出三份新合同,封面印着一行字:起点信贷社安保协作协议。
“你们不是喜欢管事吗?从今天起,归我管。任务就一条——保护我们客户,不让他们被人堵在宿舍门口要钱,也不许有人在校内搞暴力威胁。每个月每人三千,季度考核达标再加五百,表现好还能减免债务百分之十。”
王浩冷笑:“你当我们是保安队?”
“比保安重要。”我看着他,“你们熟门熟路,知道哪些人容易动手,也知道哪儿容易聚众闹事。现在,把这些本事用来防着别人干你们以前干的事。做得到,五年分期还款,利息按助学贷款算;做不到……明天全校公众号推文标题我都想好了:《某学生组织烧账本、押证件、涉校外高利贷》。”
他手下低头玩手机的那个猛地抬头。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王浩咬着后槽牙:“你要我们帮你干活,凭啥信你会守约?万一你还完就把视频放出去?”
“凭我现在不需要毁你。”我直视他眼睛,“我要的是稳定。你们闹事,我得善后;你们守规矩,我省心。而且——”我从包里拿出三张卡,“这是监控后台的子账号权限,你们可以随时查看信贷社周边三十米内的实时画面。发现异常聚集、可疑人员靠近,立刻上报。这不是奴役,是合作。我可以给你们活路,但前提是,你们先学会走正道。”
空气静了几秒。
他手下那个抱臂的嘀咕了一句:“咱们又不是保镖……”
我没理他,只看着王浩。
王浩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像是在数纹路。过了好久,他忽然问:“要是真有人赖账呢?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亏钱吧?”
“催收不归你们管。”我说,“系统自动发提醒,三次不回应就走法律函件流程。你们的任务是预防外部干扰——比如谁想围堵借款人、谁在背后散播谣言、谁拿着刀片吓人。一旦发现,马上通知我。谁动手打人,谁立刻出局。记住,这里是学校,不是黑帮片场。”
说完,我把其中一张权限卡递过去。
他没接。
我也不急,就举着。
他手下那个玩手机的轻声说了句:“浩哥,咱现在也没退路了。”
王浩终于伸手,接过卡,指尖有点抖。他盯着卡面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我:“你说季度考核,怎么算?”
“两条标准。”我翻开合同第七条,“第一,管辖范围内无暴力事件发生;第二,主动上报至少一起潜在风险。达标,奖励兑现;造假或瞒报,立即终止合作并移交校纪部门。”
他沉默着翻开合同,一页页看下去。
另一个手下凑过来瞄了眼金额,小声问:“真能分期五年?”
“白纸黑字写着。”我说,“而且每季减免百分之十,四年就能免掉四成。前提是你得好好干。”
王浩看完最后一行,抬头:“签了以后,你还会盯着我?”
“不会。”我说,“只要你按规则做事,我连你名字都不会提。你继续上课,继续打球,继续当你的‘校园能人’。没人知道你现在是我这边的人——除非你自己说漏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算不上笑。
然后他拿起笔,在三份合同上依次签名,按手印。
他两个手下对视一眼,也跟着签了。
我收起合同,把U盘重新塞进兜里,顺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十七分。从现在起,你们正式上岗。第一个任务——”我抬头看向王浩,“去图书馆转转,看看学生们都在找什么书。”
他一愣:“看书?”
“对。”我说,“别光盯着借钱的,得多看看人家需要什么。说不定,下一个业务方向就在书架上。”
他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裤子,招呼两个手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李哲。”
我抬眼。
“你就不怕我们拿了权限卡,反过来查你?”
“不怕。”我笑了笑,“因为你知道,只要我出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不过——我手里攥着剪刀。”
他嘴角扯了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锅炉房里只剩下我和桌上的空文件夹。
十一点零三分,手机震动。
是监控后台的报警提示:图书馆东区自习室B3排,两名校外人员正在向学生索要联系方式,行为可疑。
我点开实时画面,放大角落。
其中一个穿黑夹克的,正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张打印好的传单。
我拨通王浩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人在图书馆东区。”我说,“B3排,穿黑夹克和灰卫衣的两个男的,一个戴帽子,一个左耳有耳钉。别动手,拍照取证,然后通知我。”
“收到。”他声音很稳。
我挂了电话,靠墙站着,盯着屏幕。
画面里,王浩从侧门进来,脚步不快,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经过B3排时,稍稍放缓速度,右手插进裤兜,手机摄像头对着那两人扫了一圈。
下一秒,灰卫衣男察觉到了,猛地抬头。
王浩已经走远,背影平静。
我松了口气。
手机再次震动。
是张明发来的消息:**哲哥,教材预售问卷做好了,要不要现在发?**
我回复:**发。顺便在问卷末尾加一条:您是否曾因借不到钱而错过购买教材?**
发送成功后,我走出锅炉房,阳光刺得眼睛眯起来。
食堂拐角处,老刘正提着电筒巡查。
看见我,他点头:“小李,这么早就出来了?”
“办完事了。”我说。
他笑了笑:“王浩刚才路过,跟我说了句‘最近别收陌生人的兼职广告’,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也笑了:“是挺像。”
他走后,我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眼教学楼顶的风向标。
它正缓缓转动,指向北偏东。
我摸出手机,打开信贷社后台。
账户余额:+12,476.30元。
昨日新增申请:8笔。
待处理风险预警:0。
我点了点屏幕,把王浩团队的状态从“待确认”改成“已激活”。
然后写下今日第一条工作笔记:
**安保团队上线。下一步,教材市场,预售启动。**
正要锁屏,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是王浩:
**那两个人走了,传单被我顺走了。上面印的是“低息助学贷”,公司名看着眼熟。**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还没来得及回,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金属门被重重撞上。
我抬头望去,图书馆西侧小门正缓缓合拢,门缝里似乎有个人影闪进去。
我迈步往前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震了一下。
王浩的消息更新了:
**哲哥,我觉得这事儿没完。**
我停下脚步。
风突然大了。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我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