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我坐在主位上没动,手里捏着那封信的复印件,纸边有点卷,是刚才攥得太紧留下的褶子。大姑婆走前拍了下我肩膀,说“别光顾着拼”,三叔公也难得点了头,说了句“路是对的”。老管家被扶走时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点笑。
我把信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正对着心口的位置。站起身,整了整领带,外套拿在手上,脚步刚迈到门口,脑子里还在转父亲写的那句话:“真正的传承,是让下一代活得更有尊严,走得更远。”
走到院子中间,夜风一吹,脑子清楚了些。我停下,抬头看了眼天。星星不多,云层厚,像是要压下来。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他到底想让我往哪儿走?
不是工厂,不是APP,也不是区块链记个账这么简单。他说的“关键枢纽”,得是个能卡住命脉的地方。物流?能源?数据通道?我想着,脚步没停,穿过东院回廊,往大门走。
手机响了。
是助手小陈,声音急:“哥,你在哪儿?有急件,我正往老宅赶。”
“我在出门的路上。”我说,“什么事非得现在?”
“东南亚那边,港口经营权招标,窗口期只剩七十二小时,文件刚出来,对方要求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初步意向书。咱们要是不马上表态,名额就给别人了。”
我没吭声,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东南亚……几个主要转运港,吞吐量年年涨,航线覆盖南太、印太、中东,谁握在手里,谁就有定价权。最近两年全球供应链乱,港口比金矿还抢手。这节骨眼上放标,肯定是有人想套现离场,也肯定有一堆人在盯着。
“你到哪儿了?”我问。
“刚进巷子口,两分钟到。”
“别进来了,在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老宅朱漆大门底下,没立刻出去。父亲那封信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说具体做什么,但意思很明白——别守着老摊子过日子,得往外冲。可冲哪儿?现在看来,答案可能就在这份文件里。
两分钟后,小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个黑色加密文件夹,封面烫着白字:“东南亚港口经营权竞标·机密”。
他递给我,喘着说:“财政部下属企业挂牌转让,附带三十年特许经营权,底价没公开,但评估值在八到十个亿之间。报名截止后七十二小时首轮筛选,我们要是不进,至少有五家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我翻开第一页,快速扫背景:某国政府因财政压力推动私有化改革,该港口为区域核心中转港,年吞吐量两千三百万吨,现有运营方管理混乱,设备老化,但码头深水条件好,扩建潜力大。竞标主体需具备跨境资本运作能力及基础设施投资经验。
翻到合作条款部分,看到“允许联合体投标”那一行时,我心里有了数。
“他们给的时间太短。”小陈说,“法务还没看,财务模型也没搭,这会儿连内部立项都难批。”
“那就别走流程。”我说。
他一愣。
我合上文件夹,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开始搭架子。钱从哪儿来?家族共管账户能调多少?要不要拉外部资方?如果拉,怎么保证控股权?如果自己做,能不能扛住前期投入?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但我没慌。这些年做的项目,哪个不是卡着时间上线?创新工场发布前七十二小时还在改PPT,APP升级那次凌晨三点全员在线打补丁。节奏越紧,越不能乱。
我掏出钢笔,在文件夹背面写了几行字:
1. 先拿小股占位——收购现有运营方5%股权,触发信息披露义务,变相锁定参与资格;
2. 同步发债——以港口未来收益为底层资产,设计专项产业债,向高净值投资人定向募集;
3. 双线并进——股权动作制造市场声量,债券缓解现金流压力,形成联动效应。
写完,我念了一遍:“股债联动。”
小陈瞪着眼:“这……合规吗?”
“合法就行。”我说,“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规矩,是机会。父亲信里说‘别怕错,别怕难’,可没说‘等万事俱备’。”
他没再问,掏出手机准备记要点。
我看着他,语气放沉:“这事不能拖。明天早上八点前,我要看到两个东西:一是资金模型初稿,二是可调动的初始资本清单。你去找财务老程,就说是我定的,先斩后奏。”
“那……要不要先跟家族通个气?”
我摇头:“现在通气,只会多出十张嘴问‘风险在哪’。等第一步落了地,他们自然会问‘下一步怎么走’。前者是拦路石,后者是垫脚石。”
说完,我把文件夹交给他一半:“你拿去扫描存档,原件我带走。”
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哥,这要是砸了,可不好收场。”
“没谁做大事是稳赢的。”我说,“我爹当年拆掉祖屋建厂房的时候,村里人都说他败家。结果呢?那块地现在值多少钱?”
他笑了下,没再说话,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夜风穿巷而过,吹得袖口哗哗响。抬头看,云裂了一道缝,漏出半颗星。脑子里还在转那个词:股债联动。
听起来像个金融术语,其实道理简单——用股权撬身份,用债券补弹药。别人拼的是钱多,我们拼的是节奏快。只要第一步踩准,后面就能步步压着对手打。
我摸了摸胸口,信还在那儿,纸角微微翘起。父亲没告诉我该做什么,但他教会我怎么看局势。守业的人总在算亏损,开拓的人只关心落子。
港口是货物流动的咽喉,也是资本进出的闸门。谁控制它,谁就能影响一片区域的经济命脉。这不是生意,是布局。而布局,就得从最关键的点下手。
我掏出车钥匙,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正要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邮箱提醒。
发件人:东南亚项目组(系统自动推送)
标题:补充资料包_01-港口近三年货运品类分布
我点开附件,快速滑动图表。集装箱占比逐年上升,冷链运输增速最快,尤其是生鲜和医药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港口不只是中转站,它正在变成区域供应链的核心节点。
我站在车边没动,把这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开通话记录,找到财务主管老程的号码。
拨通,响了三声,接了。
“老程,是我。”我说,“别睡了,起来干活。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一个资金模型,主题是——‘如何用五亿本金,撬动十个亿的港口项目’。”
他顿了一下,声音清醒了:“……是不是又要搞事了?”
“不是搞事。”我看着老宅门匾上的“李府”两个字,轻声说,“是开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灯亮了一下,照见副驾上还放着上午开会用的文件袋,边角磨得起毛。我顺手把它挪到后座,启动车子。
后视镜里,老宅的门楼渐渐远去,灯笼昏黄,墙影静默。我踩下油门,车头转向主路。
导航自动跳出来,目的地默认是公司总部。我没改。
方向盘握在手里,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