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抵抗,来得比预料的快。
镇抚司的人刚封住裴家主宅的正门与侧门,后院便响起一阵骚动。不是家丁,是甲衣整齐、手持刀械的私兵,约莫五六十人,从后院的夹道和地窖口涌出来,将镇抚司的人截成两段。为首的是裴家的管事总头,一个身形高大、面有横肉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柄短刀,高声喊道,裴家世代书香,岂容尔等鼠辈践踏,今日若要拿人,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
袁戟没有动,只朝身后扬了扬手。
裴家后院的墙头上,忽然落下数十个黑影,全副甲胄,手持长弩,悄无声息地将院中的私兵包围在内。这是谢厌舟提前布好的禁军,入夜前便已潜伏在裴家宅院四周的屋顶和墙外,等的就是这一刻。私兵们面面相觑,那管事总头的短刀举在半空,一时没有落下去。
袁戟走过去,把圣旨在他面前展开,只说了一句话,问他是要抗旨,还是要活命。
管事总头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把刀扔在地上,跪了下去。私兵见状,纷纷弃械。
这场小小的抵抗,前后不过两刻钟。
裴崇文站在书房门口,目睹这一切,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他知道,裴家在京的这处宅院里,有一间密室,密室里藏着他最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那间密室的机关设在书架后头,平日从外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以为足够安全,便一直没有动过。
但他没有料到,镇抚司带来的人里,有一个年轻的小旗,模样普通,话也不多,进了书房之后,在书架前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第三格的隔板,随即蹲下身,在书架底部摸索了一圈,找到了那个暗扣。
密室的门扇嵌在墙里,一推开,里头的潮气便扑面而来。
袁戟提灯进去,看清楚里面放着的东西,沉默了片刻,回头看向裴崇文的眼神,已经变成另一种神色。
密室里头,除了几口装满金银的箱笼,还有两样东西,是裴崇文万万不该留下的:一是一套完整的甲胄,制式与边军相同,裴家没有任何理由藏着这个;二是一个上了锁的铁匣,锁头是北地常见的款式,开锁之后,里面是一沓往来信件,信上的字迹,有一半沈清禾认不出,但信末的落款,袁戟认识,是北狄一个商号的名称,这个商号的名字,在镇抚司的秘档里出过一次,与三年前一批流入北境的违禁军械有关。
袁戟把那沓信件扣在铁匣里,让人搬走,裴崇文在旁边,腿一软,被身边的家丁架住,才没有跌倒。
搜查还在继续。
城外的庄子那边,镇抚司的人挖地三尺,从地窖里翻出的东西更多,私盐、军械各有几批,账册七八本,连同几个藏身庄子的外省商人一并押回。其中有一个商人,衣着与其他人不同,被押出来时,靴子上有一截绳结,是北地马帮惯用的拴货结法,袁戟看见,多问了两句,那人起先死不开口,后来见其他人已经开始招供,才磕磕绊绊说了几句,提到了一个地方,朔州。
朔州,是边军的后勤辎重重镇,也是镇南王府旧日的补给线所经之处。
这个名字出来,袁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他当日连夜将消息整理好,亲自送往王府,没有走正门,是从王府侧院的角门进去的,里头的人显然早就得了嘱咐,见是他来,立刻引进去。
沈清禾接到这批消息时,裴家账册、北狄往来信件、朔州的线头,一并摆在了案上。
她先看的,不是那沓北狄信件,而是裴家账册里夹着的那几张散页。散页上的字迹和账册不同,像是临时夹进去的,上头记着一批款项的进出,收款方那一栏,写的是“广裕行平账”,下头跟着的日期,跨度有七年之久。
七年,恰好是广裕行在京城站稳脚跟、开始往盐务渗透的时间段。
她把这几张散页单独压住,让袁戟暂缓移交刑部,账册封存,理由她已想好,说是核查数目时发现页码有缺漏,须逐一清点。袁戟没有多问,点头应下,临走前顿了一下,把那个朔州的消息,又说了一遍,语气平稳,听不出特别的意思,但这个细节,他没有写在移交的文书里。
沈清禾知道他在等她给个说法,只说了一句,朔州的事,让他盯紧那个商人,旁的不用往上报。
袁戟走后,王府里安静下来。
消息封锁的时间不会太久。裴家被抄的动静已经传遍东城,到了次日,三大世族的反应会接踵而来,顾家、谢家、陆家昨夜密会,今日必然会有动作。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把裴家的罪证公之于众,而是把那批账册里的几个名字,先从其余证据里剥离出去。
沈文元的名字,在裴家账册的角落出现了两次。
她把那两处用指尖压住,坐在灯下,没有动。
夜深之后,谢厌舟从外头进来,沈清禾把今夜的所有消息一一告知,连朔州那条线也没有略去。谢厌舟听完,走到案边,把那几张散页拿起来看了片刻,道,朔州的那个人,不是裴家的人,裴家没有那个门路。
沈清禾抬头。
谢厌舟把散页放回原处,声音很平,继续说,三年前朔州那批军械,镇抚司查了半年没有查清楚,后来是因为一个押货的中间人暴毙在途中,线断了,案子就此搁置。那个商人能在裴家庄子里藏身,说明他和裴家是合用同一条渠道的,但军械的源头,不在裴家。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商号的名字在北狄,军械的渠道绕过朔州,裴家只是其中一个接收的环节,那么,真正在上头经手这件事的,另有其人。
沈清禾把那沓北狄信件重新翻开,在最后一封的落款旁边,有一个极小的符记,她前几日在账册残页上见过类似的写法,是广裕行惯用的一种记账标注。
两件事情,由这一个符记,隐约连在了一起。
窗外,更鼓敲了四响,夜已极深。沈清禾把账册和信件重新压好,正打算吩咐绿意将东西封存,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外院管事,跑进来时,脸色难看,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刚刚由镇抚司夜值的人转来,送信的人说不出来历,只说是在东城的巷口捡到的,上头写着王府的地址,要求当夜送到。
信封没有落款,纸是寻常集市上能买到的那种,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短笺,笺上寥寥数字,写的是——裴家账册,不止一本,另一本,在刑部。
沈清禾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刑部。
裴家被查抄当日,是袁戟率人行事,账册悉数由镇抚司带走,从头到尾没有经过刑部的手,这件事她是清楚的。若刑部手里另有一本账册,那只有一个可能,在镇抚司上门之前,裴家已经提前将另一批账册秘密转移,而接收那批账册的人,在刑部之中。
这封信,不是来提醒她的,是在告诉她,有人比她早一步,知道了那本账册的存在,并且,对方也知道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