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绍昌来得比预想的早。
知府衙门的签押房内,沈清禾端坐主位,知府陪立一旁。范绍昌迈步进门,身后跟着两名管事,各自捧着一只木匣。他落座后,径直将木匣推到桌案中央,开口道:“这是范氏历年与崔氏往来的账目,还有族中几处产业的地契,今日悉数奉上,请王妃查验。”
沈清禾没有立刻触碰匣子,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范绍昌沉默片刻,继而说道:“范氏愿意全力配合彻查,但有一事需当面禀明。三年前,孟氏曾托我族代为周转一批货物,当时未曾细究来历,事后才知晓,货中夹带北境流出的靖难军军械配件。我们之所以一直隐瞒,是因为孟氏握着范氏早年一笔见不得光的银钱旧账,以此要挟。”
知府听到此处脸色骤变,当即提笔想要记录。
沈清禾抬手示意他暂且停笔,随即看向范绍昌:“那批军械配件,最终流向了何处?”
“此事我并未插手,货物离开范氏仓库后便再无过问。”范绍昌答道,“不过负责经手的掌柜如今仍在范氏当差,随时可以传讯问话。”
沈清禾将两只木匣推了回去,吩咐道:“账目与地契先交由知府存档。涉事掌柜的名字写成文书留下,人暂且不动。待我核实清楚,再另行安排。”
范绍昌领命离去后,知府低声问道:“王妃,范氏这番说辞可信吗?”
“三分属实,余下七分,还需查证。”沈清禾淡淡回应。
她心中另有考量:范绍昌主动揭发孟氏,时机太过蹊跷,恰好赶在孟氏昨夜派人递话之后。两家极有可能早已暗中串通,一方交出账目,一方抛出沈文元的线索,刻意分散她的注意力。但范绍昌提及的军械配件,却是此前她并未掌握的新线索。
回到云锦阁,陈三早已等候在此,递上袁戟传来的消息:“那个混入驻军营地的人,连夜审讯过后招供,绘制粮仓布局的麻布并非他所作,是两日之前,有人在流民营水堰边塞给他的。当时在堰边干活的人里,有一名老农带来的帮工形迹可疑。”
沈清禾稍一思索,瞬间对上了此前的线索。
老农的帮工、水堰边、两日前,正是绿意所说,有女子在堰沟洗衣、不慎将衣物冲走,唤老农打捞的那日。
她当即吩咐陈三:“立刻调取当日水堰做工的帮工名册,重点排查老农带来之人的底细。”
名册尚未查清,新的状况又接踵而至。
城中数位士绅联名递上文书送至知府衙门,声言镇南王府大肆清查世家,牵连无辜商户,引得商贾人心惶惶,恳请知府出面约束王府行事。文书末尾落着十几个署名,其中两位是城中颇具名望的老儒,平日向来不掺和世家纷争,此番却也赫然在列。
知府拿着文书前来,面露难色。
沈清禾翻阅文书,一眼看出破绽:文中口口声声说牵连无辜,可点名的几家商户里,有一户东家的名字,正好出现在崔氏账目“代为保管”的记录之中。
显而易见,这份联名文书并非士绅自发,背后有人暗中推动。
她嘱咐知府将文书压下,暂且不作回应,又命陈三追查两位老儒近半月的行踪,查清他们接触过哪些人。
当日午后,陈三带回了出人意料的结果:“两名老儒之中,有一位五日前曾去过沈文元在琅琊的居所,逗留了近两个时辰。”
沈清禾将这条线索与孟氏昨夜的话相互对照,思绪层层梳理。孟氏直言账目牵扯沈文元,证明二人早有往来;如今又有人借着沈文元的人脉煽动士绅发难。她不禁思索,沈文元究竟是被孟氏利用的棋子,还是本身就在暗中布局?
她并未急于前去与沈文元对质。
傍晚时分,袁戟送来水堰帮工的核查结果:“当日老农一共带来七名帮工,五人来历清晰,剩余两人只说是从北境一县逃难而来。巧的是,那名混入营地的嫌犯,老家恰好也是这个县。”
同出一县,同日现身水堰,一人负责传递布图,另一人潜伏在流民营中,疑点重重。
沈清禾当即下令:“悄悄将这两名身份不明的帮工带走,切勿惊动旁人以及那位老农。关押地点换到城外驻军营房,与先前那名嫌犯分开关押,切断他们互通消息的可能。”
入夜,绿意前来禀报:“孟氏等了一日未见回信,傍晚又遣人登门,这次带来一只小木匣,里面是账目的誊本,上面确有沈文元的名字。这笔银钱往来发生在三年前,数额不大,备注写着‘疏通海贸牌照’。”
沈清禾拿起誊本,端详许久。
三年前沈文元收受贿赂,为孟氏打通海贸门路;今年他又主动弹劾孟氏,力主收紧牌照权限。前后联系起来,答案已然明朗。沈文元想彻底抹去当年的往来痕迹,便借打压孟氏来积累政绩,掩人耳目。
孟氏交出这份誊本,意在提醒她,沈文元并不可信。可此举也变相昭示,孟氏手中还握有更多筹码,随时可以发难。
沈清禾收好誊本,对绿意道:“回复孟氏来人,信已收到,明日自会给答复。”
她独坐灯下,重新梳理连日来的所有线索。范氏揭发军械走私、孟氏爆出沈文元旧账、联名文书借沈文元造势、流民营暗藏北境内应、失踪的孟氏账房……看似散乱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三年前。
三年前,孟氏托崔氏代管财物,借范氏流转军械,又请沈文元疏通海贸;也正是从三年前开始,靖难军在北境逐步扩张。
她将这个关键时间点记下,心头疑云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陈三快步闯入屋内,神色凝重:“城外驻军营房急报,子时前后,关押那名混入营地嫌犯的牢门被人从外部打开,人已经逃走了。两名看守兵卒被打晕,其中一人伤势不轻。”
沈清禾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另外两名北境帮工尚且关押在别处,暂无异动。但这名嫌犯已经招供出布图的来源与传递经过,掌握着不少内情,如今却凭空逃脱。
她放下笔,问道:“查清楚了吗?是外人撬锁闯入,还是狱中有人里应外合?”
“目前还在排查。”陈三摇头答道。
沈清禾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驻军营房沉寂无声。
对方赶在她深挖线索之前劫走人犯,显然不想让秘密曝光。能在守备森严的驻军营房中自如开锁救人,要么是靖难军安插在城内的内应,要么,就是一股至今仍未浮出水面的神秘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