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递交请罪文书的消息,在琅琊城传了不足半日,便已传到另外三大世族各自的内宅。
沈清禾是在傍晚时分从陈三口中得知这个细节的。陈三说,钱氏的家主当日午后便召集了族中管事,把账册全部锁进密室,对外称老太爷病了,不见客。范氏的动静更大,直接封了族中几处产业的大门,连伙计都遣散了一批。至于孟氏,动静最小,只是悄悄换了钱庄往来的账房先生。
沈清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问:“换掉的那个账房先生,现在在哪儿?”
陈三怔了一下,随即去查。
沈清禾没有等他的消息。当夜,她让绿意去库房取了崔氏移交过来的那批账目册子,从头翻起。账目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崔氏经营几十年,利益牵扯遍及琅琊各处,光是与三家世族之间的银钱往来,便有十几个条目。其中有一条,是孟氏的名字,对应的款项注明“代为保管”,日期是三年前,数额不小。
这个“代为保管”四个字,措辞极为微妙。
她把这一条单独记下来,放到一旁。
次日清晨,陈三回来了,神情有些不对劲。被孟氏换掉的那个账房先生,当夜便出了城,城门守卒记得他出门时带了两个大箱笼,登记的是去亳州探亲。但陈三派人去亳州的方向追了一段,没有追到,回来报说路上根本没见到那人的车马。
“他没去亳州。”沈清禾放下茶盏,“让袁大人去查城中最近几日悄悄出城的人,凡是没有落脚去处的,都记下来。”
袁戟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另一件事先来了。
知府衙门的书办登门,说范氏的家主范绍昌要求面见知府,称愿意主动配合彻查,并献出族中账目,但有一个条件——他要当面见一见镇南王妃,有话要说。
沈清禾没有立刻答应。她让那书办回去,说王妃近日事务繁忙,若范家主有话,可以先写成文书,经知府衙门转呈。
书办走后,陈三小声道:“王妃,范氏这是要拿什么来换?”
“不知道。”沈清禾站起身,“但他既然要绕过知府直接见我,说明他要说的事,不想让知府先知道。”
她又坐回去,把崔氏账目上那条“代为保管”的记录重新看了一眼。崔氏倒了,孟氏第一个动作是换掉账房先生、销毁往来痕迹,范氏第一个动作却是主动来找她。这两家选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
下午,流民营那边出了变故。
袁戟派去审问的人,从那几个口供对不上的靖难军溃兵里,撬开了一个人的嘴。此人招认,他们这批人混进流民营,原本是为了探查琅琊城的粮仓位置,有人从外头传话给他们,说琅琊城内有内应,届时里应外合,趁乱取粮。但这批人进了营之后,约定的联络信号迟迟没有出现,领头的人便让大家继续潜伏等待。
沈清禾听到这里,问了一个问题:“他说的那个'里应外合'的内应,是什么来路?”
袁戟摇头:“他不知道,说是只认一个暗号。”
“暗号是什么?”
袁戟顿了顿,把那人招供的暗号说出来。沈清禾重复了一遍,脸色没变,但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暗号,她在破庙截获的信件里见过,是靖难军内部某一个层级专用的格式,不是随便什么兵卒都能知道的。能知道这个格式的人,在靖难军里至少是旅帅以上的职级。
那么那张从流民营传出去的纸条,写着城北水堰位置的那张,写纸条的人,不是普通溃兵。
她让袁戟继续审,同时把关押那几个溃兵的地方换了一处,对外说是移交给了驻军营地,实际上没有移交。
当夜,城中又有动静。
陈三在子时来敲她的房门,说孟氏的人悄悄到了云锦阁后巷,托了个中间人传话,说孟氏愿意主动献出一份账目,但这份账目上牵涉到的,不只是孟氏一家,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名字,沈文元。
沈清禾在灯下把这句话重复想了一遍。
沈文元是户部侍郎,他参了孟氏一道、推动收紧海外贸易牌照,表面上是在向她示好,但他本人在琅琊的这段时间里,与孟氏有没有过银钱往来,她从未仔细查过。孟氏拿出沈文元的名字,一方面是在向她表明手中有筹码,另一方面,也是在向她传递一个信号:他们知道沈文元和她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这是在要挟,也是在试探。
沈清禾让陈三把那个中间人稳住,说王妃明日会给回话,今夜先请回去。
陈三走后,绿意端了盏热茶进来,顺口说了一句,今日下午流民营里有几个女人在水堰边洗衣裳,其中一个不小心把衣物冲进了堰沟,喊来了那个老农帮忙捞,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老农独自往营地外头走了一段,说是捡柴,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沈清禾接过茶盏,没有立刻说话。
“捡柴回来,手里有多少柴?”她问。
绿意想了想:“守在外头的人说,只有几根,不够烧半顿饭的。”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来,没有说什么,让绿意去睡了。
独坐到更深,她把这几日累积的几件事放在一起想。那张纸条、那个老农出营半个时辰、孟氏悄悄送来的消息里牵扯出的沈文元,这三件事,看上去各自独立,但有一个细节把它们隐隐串在了一处:靖难军在琅琊城里有内应,而这个内应,接触到的信息不只是城北水堰的位置,还可能包括更深处的东西。
孟氏为什么在此时突然抛出沈文元的名字?
若孟氏手中真有账目能证明沈文元在琅琊与世族之间有银钱往来,这份账目早就可以用,为何偏偏等到崔氏倒了、范氏主动来找她之后,才派人传话?
沈清禾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边。夜已极深,流民营方向没有声音传来,水堰那边也沉寂着。她盯着窗外的黑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把靖难军的内应和世族的反扑当作两条独立的线,但若这两件事从一开始便是同一只手在拨动,那孟氏在此时递出沈文元的名字,就不是要挟,而是在把她的视线往另一个方向引。
第二日清早,袁戟来报了一个新消息。
驻军营地那边,前夜有人翻墙进去,在营地的粮仓外头转了一圈,被巡逻的兵卒发现,当场拿住。审问之下,那人说自己是流民,进来找吃的,但袁戟的人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块布片,布片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是营地粮仓的货架布局,连哪一列存的是粮、哪一列存的是器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个饿肚子的流民,不可能画得出这样的图。
沈清禾看着那块布片,手指摩挲了一下边缘,发现布的质地不是寻常粗布,而是一种极薄的细麻,和寻常北境庄户穿的衣料不同,倒和靖难军斥候常用的传信材料相近。
“那人现在在哪儿?”她问。
“关在营地。”袁戟道,“但王妃,有一件事……那人被拿住的时候,衣领里缝着一小块绢布,上头有两个字,是'孟记'。”
沈清禾慢慢抬起头。
孟氏,靖难军,一块布片,一个昨夜刚递来话说愿意献出账目的家族。
这些东西摆在一处,走向只有一个。
她把那块细麻布折好,交还给袁戟,吩咐道:“把这件事压住,不要对外说,那人继续关着,派最可靠的人看守。范氏要见我,就今日见,地点在知府衙门,知府陪同。”
袁戟领命。
她转过身,对陈三道:“崔氏账目上那条孟氏'代为保管'的记录,今日送一份誊本给知府,就说整理旧档时发现的,请知府依程序存档。”
陈三应声。
绿意在旁边轻声道:“王妃,若孟氏和靖难军当真有勾连,那昨夜他们递来的那个消息……”
“先见范氏。”沈清禾打断她,“一件事一件事来。”
她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停了一下,转头对陈三补了一句:“让人把城北水堰这几日的值守名册再查一遍,我要知道,那个老农每一次单独出营,前后半个时辰内,营地里有没有旁人跟着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