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氏子弟失踪的消息传开后,沈清禾没有立刻派人四处搜寻,反而让陈三封锁消息,对外只说贺掌柜临时有事外出。她独自坐在云锦阁的书房里,将那封盖着知府衙门官印的请帖反复查看。印泥颜色略深,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盖印时用力过猛,这与知府衙门平日里规整严谨的行文风格截然不同。
她让绿意去取来知府衙门近三日的所有公文,逐一比对印信。果然,这枚印信的纹路虽与官印一致,但印泥成色却与衙门惯用的朱砂红略有差异,更接近民间私刻印章时常用的廉价颜料。
“这不是衙门的印。”沈清禾将请帖推到一旁,“是有人仿制的。”
绿意倒吸一口凉气:“那贺掌柜现在……”
“先别声张。”沈清禾起身走到窗边,“对方既然费尽心思用假印把人骗走,就不会立刻下手。他们要的,是让贺氏子弟彻底消失,或者让他开口说出什么。”
话音刚落,陈三匆匆进门,神色凝重:“王妃,城北水堰的值守名册查出来了。那个老农每次单独出营,前后半个时辰内,营地里都有一个叫阿福的帮工也会借故离开片刻。此人来历不明,自称是从北境逃难而来,但守卫记录显示,他进营当日身上的衣物虽然破旧,鞋底却是新的,而且鞋底纹路与靖难军制式军靴极为相似。”
沈清禾心头一紧。靖难军的内应不止一个,而且已经渗透到了流民营的日常劳作之中。她立刻吩咐:“把阿福和那个老农一并带走,分开关押,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另外,让袁戟调集可靠人手,彻查流民营中所有来历不明的帮工。”
陈三领命离去后,沈清禾重新坐回桌前,将这几日的线索逐一串联。贺氏子弟失踪、假冒的官印、流民营中的内应、孟氏抛出的沈文元旧账……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却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刻意制造混乱,分散她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袁戟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说,驻军营地关押的那名混入营地的嫌犯,虽然人已逃脱,但审讯时留下的口供记录里,有一个细节此前被忽略了。那人曾提到,给他传递布图的人,手上戴着一枚银质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字——“云峥”。
沈清禾看到这两个字,手指微微一颤。
谢云峥。靖难军首领,前朝皇孙。
她一直以为谢云峥的势力尚未渗透到琅琊城内,如今看来,对方不仅早已布局,而且手段极为隐蔽。那些新晋的寒门商户、流民营中的内应、甚至孟氏抛出的沈文元旧账,都可能是谢云峥暗中推动的棋子。
她立刻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往镇南王府,将这个发现告知谢厌舟。信中她特意提到,谢云峥的目标可能不只是琅琊城的粮仓,更有可能是想借着清查世族的机会,在城中制造更大的动荡。
入夜时分,孟氏再次派人前来,这次带来的不是口信,而是一只密封的木匣。木匣里装着一份完整的账目原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三年前沈文元与孟氏之间的银钱往来,数额之大,足以让沈文元丢官罢职。
沈清禾翻开账目,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备注上:“此款用于疏通海贸牌照,另有三成转入北境军械采购。”
北境军械采购。这四个字,将沈文元、孟氏、靖难军三方彻底串联在了一起。
她合上账目,对绿意道:“回复孟氏来人,账目已收到。明日午时,让孟家主亲自来云锦阁一趟,我有话要当面问他。”
绿意领命离去后,沈清禾独自坐在灯下,将这几日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沈文元三年前收受贿赂,帮孟氏打通海贸门路,同时将部分款项转入北境军械采购,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在暗中资助靖难军。而今年他突然弹劾孟氏,力主收紧海贸牌照,表面上是在向她示好,实际上却是想抹去当年的往来痕迹。
可沈文元为何要资助靖难军?他图的是什么?
就在她思索之际,陈三再次闯入,脸色煞白:“王妃,出大事了!贺氏子弟的尸体在城外的乱葬岗被发现了。死因是窒息,脖颈上有勒痕,身上没有其他伤痕,但衣物里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多管闲事者,下场如此。'”
沈清禾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陈三面前:“尸体是何时被发现的?”
“子时前后,是巡夜的兵卒发现的。”陈三递上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与之前那封警告信一模一样。”
沈清禾接过纸条,仔细端详。字迹工整端正,墨色浓重,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对方杀了贺氏子弟,又故意将尸体丢在城外,摆明了是在警告她——不要再插手寒门商户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吩咐:“封锁消息,不要让贺家人知道。尸体暂且停放在驻军营地,派人严加看守。另外,立刻传讯范绍昌,就说王妃有要事相商,请他明日一早前来云锦阁。”
陈三应声离去。
沈清禾重新坐回桌前,将那张纸条与之前的警告信并排放在一起。两张纸条的纸质、墨色、字迹完全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而这个人,不仅掌握着她的一举一动,还有能力在城中随意杀人灭口。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她身边。
次日清晨,范绍昌如约而至。他进门时神色凝重,开口便道:“王妃,范氏愿意全力配合彻查,但有一事必须先说清楚。三年前孟氏托我族代为周转的那批货物,其中确实夹带了北境流出的军械配件。但范氏并非主动参与,而是被孟氏以旧账要挟,不得已而为之。”
沈清禾静静听完,问道:“那批军械配件,最终流向了何处?”
范绍昌沉默片刻,低声道:“流向了北境,具体去处不详。但负责经手的掌柜曾私下透露,收货之人手上戴着一枚银质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字。”
“云峥。”沈清禾替他说出了答案。
范绍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王妃如何知道?”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沈清禾将桌上的账目推到他面前,“范家主,你既然诚心配合,不妨再告诉我一件事——三年前那批军械配件的采购款项,是否有一部分来自沈文元?”
范绍昌脸色骤变,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确有此事。但沈大人当时只说是为了疏通北境的商路,范氏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沈清禾心中的疑团终于解开。沈文元三年前资助靖难军,并非出于政治立场,而是为了在北境开辟新的商路,借靖难军的势力牟取私利。而今年他突然弹劾孟氏,是因为靖难军势力日渐壮大,他担心东窗事发,便想借打压孟氏来撇清关系。
可沈文元万万没想到,孟氏手中握有完整的账目,随时可以将他拖下水。
就在这时,绿意匆匆进门,神色慌张:“王妃,孟家主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全都佩刀,气势汹汹。”
沈清禾眉头一皱,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她看到孟家主站在云锦阁门外,身后的护卫手按刀柄,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