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夏婉说完话后，就重新低头开始整理数据。
她向来不喜欢把情绪带进工作里。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书页上那些参数跟模型图，她明明看得懂，却总是有些走神。
苏晓云在旁边一边记录一边偷偷看她。
过了会儿，苏晓云还是没忍住：“师傅。”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太开心？”
顾夏婉拿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苏晓云小声道：“因为你刚刚听见以后不用总跑外勤的时候，好像有点失落。”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夏婉没有立刻否认。
她低头看着屏幕，半晌才轻轻开口：“也不是失落，只是突然发现很多事情好像开始不需要我了。”
她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句。
但苏晓云却愣了一下。
资料室的灯光很亮，屏幕上的数据还在不断刷新。
顾夏婉看着那些系统自动生成的分析结果，忽然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以前她必须自己亲自去现场，亲自看地层痕迹数据偏差。
但现在，随着系统越来越成熟，她亲手参与建立的东西正在慢慢替代。
她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受。
苏晓云似懂非懂的看着她：“可这不是好事吗？”
顾夏婉笑了笑：“是好事。”
她顿了一下：“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突然闲下来了。”
就在这时，资料门忽然被敲了两下。
众人下意识抬头。
门口站着的是新调来的工程负责人。
他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怀里还抱着一摞规划图。
“顾组长在吗？”
顾夏婉起身：“我在。”
对方立刻走了进来，语气明显客气很多：“水源那边后续规划已经批下来了，不过有几个问题，我们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顾夏婉一怔：“我的意见？”
“对。”
负责人点头：“系统虽然能跑模型，但很多现场判断只有你最清楚。”
他说着把图纸摊开：“比如这个区域的泄压城，我们工程主不敢直接动，还有主供水线路，我们担心后期沉降。”
他说的很认真，明显不是走流程，而是真的来请教。
顾夏婉低头看着那张图，刚刚那点说不清的空落感，忽然淡了一点。
她沉默几秒后拉开椅子坐下：“这里不能直切。”
她拿起笔在图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主水层下面还有回流带，如果强行打通，后期会反压。”
负责人立刻认真记下，旁边技术组的人也慢慢围了过来，很快整个资料室又重新热闹起来。
苏晓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小声笑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最后一份规划确认完成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负责人抱着图纸离开前还认真说了句：“顾组长，后面工程队可能还得麻烦你。”
顾夏婉笑了笑，答应了下来。
人渐渐散去后，资料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夏婉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脖颈，刚准备关灯，门口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苏晓云落了东西，下意识抬头，结果却看见霍祁濂站在那里。
他应该是刚开完会回来，军装外套还没脱。
灯光从走廊落进来，把他肩线印得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时间：“结束了？”
顾夏婉点头：“嗯，刚结束。”
霍祁濂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规划图：“后续工程找你了？”
“嗯。”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本来以为以后就不用忙这些了。”
霍祁濂看着她：“后悔了？”
“没有。”
她摇头：“只是刚才有些不习惯。”
霍祁濂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把她面前已经凉掉的水换成了自己刚带来的热水。
“系统会越来越成熟。”
他声音很低：“但最后决定怎么用它的人，不会是系统。”
顾夏婉抬头，霍祁濂看着她：“会是你们这群人。”
顾夏婉忽然笑了，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也终于是慢慢散开。
她低头喝了口热水，温度刚好，半晌，她才轻声说了一句：“霍祁濂，谢谢你现在越来越会安慰我了。”
霍祁濂低头替她收起桌上的资料，语气平静：“不是安慰，是在陈述事实。”
他拿着资料分类归档，最后合上文件夹。
顾夏婉看着他动作利落的样子，不由轻轻笑了一声。
霍祁濂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
顾夏婉撑着下巴看他：“就是忽然觉得你变化挺大的。”
“那里变了？”
“以前你可不像会帮人整理资料的。”
霍祁濂低头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好，语气很淡：“以前没人值得我整理。”
顾夏婉一顿，又来了。
他现在总能把这些话说得很平静，偏偏越平静越让人招架不住。
她耳根微热，索性站起来绕开话题：“走吧，再晚宿舍都要熄灯了。”
霍祁濂嗯了一声，顺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递给她。
“穿上，外面降温了。”
顾夏婉接过外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记得？”
霍祁濂回答的很自然：“关于你的事，我记性一直很好。”
两个人从资料室走出来后。
顾夏婉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子哄别的小姑娘？”
霍祁濂脚步微微一顿，过了两秒，他才侧头看她：“以前没有。”
顾夏婉挑眉，霍祁濂又道：“自始至终就只有你。”
顾夏婉却像是被他的目光给烫到了似的，猛地转头看向别的地方。
霍祁濂笑了笑，也不拆穿她害羞的样子。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歪的围巾重新整理好。
他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下巴，温热的让人心口发麻。
快到宿舍楼下时，远处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霍营长！”
两人同时回头，是值夜班的几个年轻兵。
他们原本抱着记录本往这边走，结果一看到两人脚步瞬间慢了。
其中一个明显憋着笑。
“营长，还没休息啊？”
霍祁濂神色很淡：“有事？”
“没没没。”
几个人立刻摇头。
结果刚准备走，又有人嘴快补了一句：“就是第一次看到您这么晚还陪嫂子下班。”
霍祁濂点点头，一点都不避讳：“以后也会。”
那几个年轻兵顿时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懂了，懂了。”
“那我们先走了。”
几个人跑得飞快。
顾夏婉站在原地，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