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回到屋里,把门带上。
桌上那两块铁,陆沧留下的铁牌、琅嬛阁送回来的铁片,还并排放着,她没有动它们,只是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夜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佑佑被带走了。对方用一首招魂曲把营地的人心搅乱,趁乱把孩子引出去,手法干净,不像是临时起意。她扔出去那袋灵芝,换来了一夜的时间,但这一夜能做什么,她还没想清楚。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岩鹰的副手,他身后跟着那个从琅嬛阁回来的受伤信使,信使的伤口已经重新裹过,但脸色还是很差,走路靠着副手的手臂才稳得住。
副手把信使扶到椅子上坐下,开口:“孟婶,他说还有话要说,我觉得你得听。”
孟珍看向信使。
信使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只小小的木筒,竹节做的,外面缠着一圈细麻绳,封口用蜡封住了,蜡上压着一个印记,孟珍认不出是什么字,但图案她见过,是陆沧腰牌上边角处的那个纹样。
“这是书斋主人让我带来的,”信使说,“他说,里面是岩鹰口述的东西,让你亲手开。”
孟珍没有立刻去拿那只木筒,先问:“书斋主人叫什么?”
“他让人叫他'沛翁',本名没有说。”
“琅嬛阁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信使顿了一下:“走的时候,有四个。岩鹰,沛翁,沛翁的两个徒弟。楚平不在,岩鹰说楚平是自己走的,不是被带走的。”
孟珍手指按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木筒拿起来,转到背面,在灯下看了看那个蜡印,纹样是一只展翅的鸟,不是鹰,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鸟,翅膀的线条很细,是刻出来的,不是随手按的。
她把木筒放回桌上,先不开,转向副手:“营地里的人现在在哪里?”
“都按照你的吩咐,两两待着,没有单独走动的。楚顺和两个氏族汉子在东边的草棚,楚安……不在屋里。”
孟珍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我刚才去点人数的时候发现的,屋子里的油灯还亮着,但人不在。”
孟珍站起来,往门口走,副手跟上,信使想跟,被孟珍摆手按住:“你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她出了屋,往楚安住的那间屋子走,门虚掩着,里面油灯的确还亮着,被褥叠着,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半碗凉掉的粟米粥,碗边上有一只苍蝇停着,没有动。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异常都没有,但楚安就是不在。
她走出去,没有声张,压低声音对副手说:“去找,不要惊动其他人,先找到再说。”
副手去了。孟珍站在院子里,风从北坡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营地里几处篝火在风里摇得很低。
老巫师从药棚里走出来,拄着拐杖,径直朝她走过来。巫师的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淡然,眉头拧着,开口说了一长串,身边没有妇人跟着翻译,孟珍听不懂,只能看他的手势,他指了指北坡,又指了指地面,再指了指孟珍的胸口。
孟珍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懂。
巫师急了,转身往药棚里冲,把那个跟在他身边的氏族妇人拉出来。妇人打着哈欠走出来,听了巫师一通话,脸色也跟着变了,翻译过来:“巫师说,北坡外面那些人今夜不会就这样走的,他们留下的招魂曲是一种仪式,这种仪式一旦唱响,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否则对他们自己也不吉利。”
孟珍听完,往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完成什么?”
“取走他们来取的东西,或者……”妇人停了一下,“或者留下一个见证。”
“见证。”孟珍重复了一遍,“见证什么?”
巫师说了一句,妇人翻译:“见证他们来过。通常是死一个人。”
营地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篝火都像是缩了一下。
孟珍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开口:“营地里现在还有多少人不在原位?”
副手刚从角落里走回来,喘了口气:“楚安找到了,他在药棚后面的墙根底下,蹲着,说是出来透气,没有越界。”
“让他回屋,不许再出来。”
“还有……”副手抬起头,“马秀兰不见了。”
孟珍闭了一下眼睛。
马秀兰不见了,佑佑已经在外面,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是巧合。
她转身,快步回到屋里,把桌上那只木筒拿起来,把蜡封挑开,里面是一卷细小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岩鹰的笔迹,但内容不是孟珍以为的情报,写的是琅嬛阁那本记载方士一脉的册子里的一段话,大意是:方士一脉追寻“异宝”的方式,不是抢,是换。他们用人命换,被他们盯上的人,要么交出异宝,要么交出一个亲近之人,以命为质。
孟珍把纸攥在手里,心往下沉了一寸。
用人命换。佑佑是第一个质,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把纸折好,压在铁牌下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大声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楚莱弟,进来。”
楚莱弟抱着大丫从草棚那边走过来,大丫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出声。楚莱弟进屋,把大丫放在椅子上,转头看孟珍,等她说话。
孟珍看了看大丫,把大丫送去药棚,让巫师的人看着。楚莱弟会意,把大丫重新抱起来出去了。
屋里只剩孟珍和副手。
副手站在桌边,手按在腰间,等她下决定。
孟珍在屋里走了两步,站住,开口:“营地里现在能动的,有几个人?”
“我这边,能用的,五个。氏族那边,巫师点过头的,三个。”
“一共八个。”孟珍说,“去救佑佑,走明路,肯定是进圈套。对方要的不是佑佑,是让我出去,或者让我的东西出去。”
副手低着头,没有反驳。
“但马秀兰也不见了,”孟珍继续说,“马秀兰是自己出去的,还是被带走的,我不知道。如果是自己出去的,她可能去找佑佑,对方等的就是有人忍不住出去。如果是被带走的——”
她停下来,把那张纸重新展开,指着最后一行字,递给副手看:“对方需要一个见证,活的,或者死的,天亮之前。”
副手把纸看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那,要去救?”
孟珍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往北坡方向看了一眼,黑暗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那首招魂曲早就停了,外面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外面不是没有人,是那些人停下来,等着她做决定。
她转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块铁片,陆沧留在琅嬛阁的那块,字迹浅,但清楚,是暗号,是陆沧留下来给她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把铁片捏在手里,捏得很紧,然后开口,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去找楚顺来,让他把营地东边那段矮墙的薄弱处摸清楚,今夜用得上。”
副手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孟珍把铁片放下,重新把那张纸展开,看着最后一行字,脑子里那根线绷到了最紧的地方,方士的人要用人命换,她给不了他们要的东西,但她也不能让马秀兰和佑佑死在外面。
但就在这个时候,药棚那边传来一声惊叫,不是大丫的声音,是妇人的声音,惊叫之后是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巫师的拐杖敲地的声音快速往这边靠近。
妇人跑到门口,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孟婶,药棚里……有人动过药,巫师说,给那个信使喝的那碗药,被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