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但能设在协会内部档案上的人,级别不会低。”
林枝退出对话框,靠回沙发里。
“溯源”项目追查封印样本流向,执行人之一是孙维国,另一个被涂黑。项目档案柜最底层有一份“零号样本”,用带阵纹的蜡封封死。
她暂时不知道零号是什么意思,但这两个字让她莫名不舒服。
九点半,她按照计划吃了最后一餐——两片全麦面包和一杯温水。从现在开始空腹四小时,到下午两点扫描刚好够。
十点出头,她下地下室做了十组冰矛定点。不是为了练,是为了让手感处于最放松的状态。紧张会导致灵力波动出现微小的毛刺,扫描的时候可能会被捕捉到。放松才是最好的伪装。
十一点,陆青葵的消息来了。
“查到了。季北辰,今年三十四岁,京畿医学院精神力学系毕业,五年前进入协会直属的中央医疗研究所。半年前借调到迦南学院医务部,主攻方向——识海深层成像技术。”
林枝看到“识海深层成像技术”七个字的时候,嚼面包的下巴停了一拍。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值班医师。
这是一个专攻深层扫描的专家。
被安排在今天下午出现在三楼扫描室里。
她继续往下看陆青葵的消息:“这个人半年前借调过来之后一直在医务部做基础工作,没上过任何特殊检测项目。但他的入职引荐人一栏填的是——院长。”
院长。
又是院长。
半年前把一个深层成像专家借调过来,养了半年不用,专门等到今天才排上值班表。
林枝把终端放下,闭上眼想了几秒。
院长去医务楼三楼跟白大褂说话的那天,说的大概就是“该用了”。
但他到底想让这个季北辰扫多深?
是浅扫走流程保护她,还是深扫找封印来“确认”什么?
又或者——两者兼有?
先确认封印的状态,再根据结果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理她?
终端又响了,还是陆青葵:“路过行政楼了。院长办公室灯亮着,门关着,没看到异常。”
林枝回了个“收到”。
她靠在沙发上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沈逐影安全回来了,“溯源”项目查到了,“零号样本”暂时碰不了。今天下午的扫描医师是院长半年前埋好的棋子,擅长深层成像。萧野第一个进去扫,大概率能帮她分散注意力,但不绝对保险。
她摸了一下胸口。
徽章贴着皮肤,温度正常,不凉不热。
十二点半,方怡宁发了条消息:“我一点半到医务楼,帮你占个位子。你直接过来就行。”
萧野也发了一条:“我十二点四十五就过去。扫完先走,不等你们。”
林枝回了方怡宁一个“好”,回了萧野一个“滚”。
一点十五分,她换了双干净的鞋,把学生证揣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隔壁。8号别墅安安静静的,窗帘缝隙严实得不透一丝光。沈逐影应该在里面补觉,毕竟昨晚撬了半宿的锁。
她迈步朝医务楼走,秋风把银杏叶吹到脚边。
视线里远处的建筑轮廓比上个月清晰了不少。走道上的指示牌大部分都能看清了,不用再凑近去辨认。
一点四十分,她到了医务楼三楼。走廊尽头的扫描室门关着,上面贴着那张新的值班表,白纸黑字写着“值班医师:季北辰”。
门外的椅子上,方怡宁正翻手机,看到她来点了下头。萧野不在,大概已经进去了。
林枝在方怡宁旁边坐下来。椅子是硬塑料的,坐着硌屁股。
“萧野进去多久了?”她随口问。
“十分钟左右。”方怡宁把手机翻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道翎刃折射的轨迹模拟图,“你帮我看看这个弧度对不对,我总觉得十五点七度的时候第三道力度还是偏弱。”
林枝接过手机看了两眼,正要说话,扫描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萧野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精神状态还算正常。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垂着——手指没有抖。
“怎么样?”方怡宁站起来。
“能怎么样,跟照CT似的,躺着不动就完了。”萧野把袖子往下拽了一截,拽得很快,好像在遮什么东西。
他经过林枝的时候步子没停,只偏过头说了句:“里面那个医生年轻,话不多,问的问题都是常规的。”
这话明面上是废话,但林枝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替她踩点。
林枝看着萧野走进电梯的背影,又看了眼扫描室半开的门。
门内传来轻微的器械调试声。
“林枝同学?”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缓,“请进。”
林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方怡宁在身后轻声说了句“放轻松”。
她走进扫描室。
室内灯光偏冷,正中间是一张标准的识海扫描床,旁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三十出头,干净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季北辰。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亮着扫描仪的参数界面。
林枝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探测深度的参数栏里,填的不是常规的三到五厘米。
是十二厘米。
林枝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脚步没停,表情也没变。
十二厘米。常规是三到五,最多不超过八。这台机器开到十二,等于把她识海从表面往下翻了一大半。
她的封印在最底层,中间隔着十几厘米的正常区域。十二厘米,理论上碰不到。但“理论上”三个字,在她的人生里从来不怎么靠谱。
季北辰朝她示意了一下扫描床:“躺上去就行,跟普通体检一样。过程大概二十分钟,有任何不适可以随时叫停。”
声音不急不缓,说话的方式像门诊医生,公事公办。
林枝走到床边,余光扫了一遍操作台。参数界面除了探测深度之外,其他数值都在常规范围内——灵力回路扫描精度、精神力节点采样频率,全是标准设定。
只有深度那一栏,像一把单独磨过的刀。
她没有问“为什么开到十二厘米”。问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十二厘米意味着什么,等于暴露她对自己识海结构的了解程度。
林枝平躺到扫描床上,后脑勺贴住冰凉的弧形托架。
季北辰调整了一下头部两侧的感应片位置,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太阳穴的时候手指干燥且温暖。
“放松就好。”他退回操作台前,“先做灵力回路的基础扫描,这部分你会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酥麻,持续大概三分钟。”
酥麻准时到来。从头顶蔓延到后颈,像静电贴着头皮走了一圈。林枝闭着眼,控制呼吸节奏。灵力回路扫描不涉及识海深层,这一步是安全的。
三分钟后酥麻感退去。
“回路数据正常。”季北辰的声音从操作台那边传来,“接下来做精神力节点扫描,会比刚才稍微强一点,忍一下。”
第二轮扫描的感觉像有人拿钝针在她脑子里轻轻戳,沿着精神力通道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摸过去。林枝暗自数了一下,他扫的路径完全是标准流程,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在某个节点反复停留。
六分钟。节点扫描结束。
“精神力节点全部正常,上次针灸激活的视觉中转节点恢复良好。”季北辰敲了几下键盘,“最后一项,识海浅层成像。”
来了。
林枝盯着眼皮内侧的黑暗,指尖微微收拢。
“这一步可能会有轻微的眩晕感,是正常反应。”季北辰的语速没变,“探测过程中请不要主动调动灵力或精神力。”
她没说话,用沉默代替应答。
感应片发出极轻的嗡鸣。一股探测波从头顶压入,穿过识海表层,像声呐一样向深处推进。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林枝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波在她识海里向下延伸。这种感觉不舒服,像有人把手从水面往水底伸,搅得整片水域都跟着晃。
五厘米。七厘米。
正常体检到这里就该收了。但波没停。
九厘米。
林枝的呼吸比刚才浅了一丝。不是紧张,是在控制——封印裂缝的蓝光会随情绪波动而跳动,她得把心率稳在安全区间里。
十厘米。
十一厘米。
波的推进速度慢了下来,像在泥里走。识海深处的结构密度比表层大得多,探测效率会自然衰减。这是物理限制,跟人为操作无关。
十二厘米。
波停了。
在那个深度上停留了大约四秒钟。
林枝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她封印裂缝的位置大概在十四到十五厘米,中间只隔了两三厘米。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只要封印裂缝的蓝光没有溢出常规范围,十二厘米的成像应该只能拍到正常的识海结构。
四秒之后,波开始回撤。
十厘米。八厘米。五厘米。消失。
嗡鸣声停了。
林枝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冷白灯光扎得她眨了一下。季北辰坐在操作台前,眼睛盯着屏幕,镜片反光挡住了他的表情。
“扫描结束了。”他抬起头,“整体数据很健康。灵力回路稳定,精神力储备充沛,识海结构完整。”
他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点,在十一到十二厘米的层面上,成像边缘有一小块密度偏高的区域。面积不大,可能是之前针灸治疗后精神力回流时的残余凝聚,也可能是个人体质的正常差异。”
林枝从扫描床上坐起来,脊背挺直。
“需要复查吗?”她问。语气平淡,像在问食堂今天有没有麻辣烫。
季北辰推了一下眼镜框:“以目前的数据来看不需要。我会在报告里标注为'良性密度差异,建议三个月后复查'。如果有任何变化,下次体检时再评估。”
三个月。
跟院长说的封印临界期一模一样。
林枝从床上站起来,拿过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还有别的事吗?”
季北辰摇头,递给她一张盖了章的检测回执:“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林枝接过笔签了名。签完她扫了一眼回执上的检测项目列表,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栏“识海浅层成像”的备注写着:未见异常,边缘区域存在微量密度偏差,建议随访。
措辞非常圆滑。说了等于没说,但留了一根线头。
“谢谢季医生。”
她走出扫描室的时候,方怡宁正靠在走廊椅子上玩手机。看到林枝出来,抬了一下下巴:“完了?”
“完了。”
“脸色还行,看来没什么大事。”方怡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轮到我了。”
她走到扫描室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林枝一眼:“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林枝点了下头,转身朝电梯走。等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是凉的,不是徽章的凉,是刚才攥了十五分钟拳头捂出来的汗凉。
十二厘米。扫到了边缘。没摸到封印,但拍到了一个“密度偏高的区域”。
这个区域是什么,季北辰知不知道,院长知不知道——她暂时判断不了。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院长半年前把这个人借调过来,不是为了今天才用的。
他是为了这一天,也为了之后可能的每一天。
出了医务楼,秋天下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得有点不真实。林枝走到路边长椅上坐下来,掏出终端。
先发给陆青葵:“扫完了,结果写的'未见异常',但有一个模糊的备注。回去跟你细说。”
陆青葵秒回:“好。我五点下课,直接去你那。”
再发给沈逐影:“扫描深度开到了十二厘米。没碰到底,但边缘被拍到了一点东西。季北辰写了'密度偏差'。”
沈逐影的回复慢了半分钟:“院长不会只看报告上写了什么。他会看季北辰口头汇报了什么。文字留退路,嘴上说真话——这是他们的惯例。”
林枝把终端搁在膝盖上。
沈逐影说得对。纸面上那句“良性密度差异”是留给档案的,而季北辰走进院长办公室关上门之后说的那些话,才是真正决定她接下来处境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眼远处行政楼的方向。阳光下那栋灰白色建筑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终端又震了一下,是萧野发的:“你死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