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什么?”林枝有点紧张。
“而且,后来有人来找过我。”周德胜的声音更低了。“大概一周以后吧,有个自称是协会的人来到我家。他没有太明说,就是暗示我,这个案子最好就这样结了,别再往深里查。他还说了一句话——'有些事情牵涉太广,你不想惹麻烦的话就闭嘴'。”
林枝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我当时就没再多问。”周德胜看着杯子。“我是警察,但我也是个普通人。有人告诉我别问,我就别问了。反正案子已经结了,死人也活不了,我为了一份档案去跟协会作对,不值得。”
房间里沉寂了很久。陆青葵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问:“周爷爷,您那位打招呼的访客,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记得一些。”周德胜抬起头。“中等个子,说话很平静,眼神特别冷。他没穿协会的制服,但拿出了证件。我当时没认真看几秒,印象不深。”
“是年纪大还是年纪小?”
“比较成熟的样子。可能四五十岁吧。”
林枝在心里默默排除了院长。院长肯定不会亲自来做这种威胁的事。那个人应该是孙维国或者他派来的人。
她继续问:“周爷爷,那天晚上翻覆的车里,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文件之类的?”
周德胜想了想。“当时我主要负责区域管理和现场拍照。有个同事在处理伤者抢救。我大概看到过……有什么东西散在车底。好像是纸质的东西,被血压得不成样子。我没仔细看,就交给后来处理案卷的人了。”
纸质的东西。母亲带走的数据?还是调令?
陆青葵该转移话题了。她提出要看看周德胜的档案书,理由是做研究参考。周德胜带她们去了书房,拉开了一个铁皮柜。里面满是的文件夹。他翻了一会儿,拉出一个发黄的档案袋。
“这是那一年的所有案例汇总。具体到那一起,我得找找。”周德胜打开档案袋,里面是厚厚的一叠纸。他翻到中间位置,停了下来。“怎么了?”陆青葵问。
“有个人名页被撕掉了。”周德胜的语气变得有点奇怪。“那应该是那起案子的初步调查报告。被人直接撕掉了。”
林枝走过去看了一眼。档案夹里确实有个清晰的缺口,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周德胜的眼神里带了点后怕。“你们为什么要问这起案子?”
“就是……课题需要。”陆青葵的声音有点紧张。“随机选的一起十多年前的交通事故,做对比研究。”
周德胜盯着陆青葵,然后看向林枝。后者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回看他。
“我建议你们别往深里追。”周德胜最后说。“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干净。我这么多年也从没见过谁来翻动这个档案。直到今天,你们问出了那一起,我才想起来有个页面被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有些事,知道太多对自己没好处。我那个朋友的劝告,我总算理解了。你们也是。”
时间已经四点了。林枝和陆青葵向周德胜道了谢,离开了这个老小区。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直到坐上公交,陆青葵才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林枝盯着窗外。“今天的信息太多了,得理一理。”
一个被撕掉的页面。一份散在车底的纸质东西。一个威胁周德胜的神秘访客。还有……车里可能有第三个人。
母亲当年到底带出了什么东西?她和父亲在那四十八小时里究竟去了哪里?
林枝摸了摸胸口的徽章。它此刻温度很低,像在警告什么。
公交晃悠悠地开回学校。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林枝和陆青葵谁都没开口。
直到车停在学校南门站,两人下了车,陆青葵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笔记本翻开。
“我整理一下。”她边走边说,“第一,事故调度不是报警来的,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第二,周德胜到场之前已经有人在了,三四十岁,穿着整齐,在车旁边找东西。第三,车里后排两个人确定,前排可能还有第三个人。第四,车底有纸质文件。第五,一周后有人上门封口。第六,档案里的人名页被撕了。”
林枝听着,脚步没停。
“你觉得那个提前到场的人是院长?”陆青葵问。
“八成是。”林枝说,“三四十岁,穿得整齐,在翻覆的车旁边找东西——他在找那份调令。”
“但他没找到。”
“没找到。因为我妈把调令藏在了箱子里,箱子在我奶奶那儿放了十六年。”
两人走过操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三个人是谁?”陆青葵突然停下脚步。
林枝也停了。
这个问题从周德胜家出来就一直压在她脑子里。院长说过,他赶到现场时“车已翻覆”。但院长从来没提过车里有第三个人。
“周德胜说他不确定。”林枝慢慢开口,“但他说前排好像有声音。”
“如果真有第三个人,那这个人要么跟你父母一起从第四层出来,要么是中途上的车。”陆青葵掰着手指分析,“你父母从第四层消失四十八小时后出现在去机场的路上,如果有人跟着他们——”
“那这个人知道他们那四十八小时去了哪里。”
林枝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后背有点发凉。
两人继续往别墅区走。陆青葵把笔记本收进包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十分。你饿不饿?”
“还行。”
“我去做饭,你先把今天的东西发给沈逐影。”
林枝点头。两人在7号和8号别墅之间分开,陆青葵回自己那边拿食材,林枝推门进屋。
她没开灯,直接坐到沙发上掏出终端。
沈逐影的消息栏里有一条未读,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季北辰今天没出门。院长四点有个会,跟教务处的。”
林枝没回这条,直接打了一段新的过去。
“今天去见了周德胜。信息量很大。第一,事故调度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不是报警。第二,有人比警察先到现场,在车旁边找东西,描述符合院长。第三,车里可能有第三个人。第四,车底有散落的纸质文件。第五,一周后有协会的人上门封口。第六,档案里的人名页被撕掉了。”
发完她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等回复。
沈逐影的回复来得很快:“第三个人。”
就三个字。
林枝:“你怎么看?”
沈逐影:“院长跟你说过车里有几个人吗?”
林枝:“没有。他只说车已翻覆。”
沈逐影沉默了将近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段长消息:“如果车里有第三个人,而院长到场后没有提及,只有两种可能。一,第三个人在院长到场之前就离开了。二,院长知道第三个人的存在,但刻意隐瞒。”
林枝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还有第三种。”她打字,“第三个人就是院长安排的。”
沈逐影:“你是说院长派人上了车?”
林枝:“我妈带着数据从第四层出来,要跑。院长找不到调令,但他可以派人跟着。如果车里有第三个人,那个人的任务可能是监视,也可能是——”
她打到这里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制造车祸的人。”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对面安静了很久。
终端屏幕的光映在林枝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终端的手指关节发白。
沈逐影的回复终于来了:“这个推测太重了。如果成立,院长就不只是知情者,而是直接参与者。但他后来又招你入学、给你资源、跟你做交易——逻辑上说不通。”
林枝想了想,回了一条:“除非他当年不是主谋。他是被人指使的。”
沈逐影:“谁能指使一个院长?”
林枝没回答。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裴正清。那个三十年前在717设施当驻点督察的人,溯源项目的经费审批人,北境能源勘探研究院的外聘顾问。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门被推开了,陆青葵端着一盘子菜进来。她看了一眼黑灯瞎火坐在沙发上的林枝,伸手啪地按亮了客厅灯。
“你是蝙蝠吗?不开灯。”
“省电。”
“你一个月的电费学校全包,省什么省。”陆青葵把菜放到餐桌上,回厨房又端了碗汤出来,“吃饭,边吃边说。”
林枝挪到餐桌前坐下。今天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莴笋,汤是紫菜虾皮的。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塞进嘴里,味道不错。
“沈逐影怎么说?”陆青葵坐到对面。
“他觉得第三个人这条线很重要,但目前没有证据。”林枝把刚才的对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
陆青葵听完,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你怀疑院长派人上了车?”
“只是一种可能。”
“如果是真的,那他现在对你这么好就很诡异了。”陆青葵说,“杀了人家父母,然后把人家女儿招进学校给资源?这是什么操作?赎罪?”
“或者他需要我。”林枝说,“我身上有封印,封印是我爸传下来的。如果他当年的任务是拿回数据和封印样本,车祸之后数据没找到,封印跑到了我身上——”
“所以他等了十六年,等你长大,等封印稳定,再把你弄到眼皮底下观察。”陆青葵接上了她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推测太阴暗了。”陆青葵放下筷子,“但逻辑上……确实说得通。”
林枝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虾皮的鲜味在嘴里散开,她的味觉现在恢复得不错,能尝出陆青葵放了一点点白胡椒。
“不管怎样,现在还不能跟院长翻脸。”林枝说,“他手里有我奶奶的医疗资源,有我的学籍,有挡住协会调查的能力。在我没有完全自保的实力之前,这些东西我都需要。”
“那你打算怎么查第三个人?”
“周德胜说档案里的人名页被撕了。”林枝放下汤碗,“那张纸上应该有当晚所有相关人员的记录。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这是下一步要查的。”
陆青葵点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碗筷。陆青葵走之前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林枝。”
“嗯?”
“如果最后查出来院长真的跟车祸有关……你打算怎么办?”
林枝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隔壁8号别墅的二楼透出一线光,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先把证据拿到手。”她说,“然后再决定。”
陆青葵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枝关上门,回到沙发上。她掏出终端,给沈逐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件事。十六年前那起车祸的档案,现在存放在哪里,谁有权限调阅。”
沈逐影秒回:“明天给你。”
林枝锁了屏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胸口的徽章贴着皮肤,温度比白天暖了一些,但依然偏凉。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德胜说的那句话——“前排好像还有声音”。
第三个人。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就是唯一知道那四十八小时真相的活人。
周日早上,林枝是被终端震醒的。
屏幕上沈逐影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查到了。十六年前那起事故的全套卷宗,原件存放在京畿交管总队档案科第三库房,编号KJ-0831。调阅权限需要三级以上公务介绍信,或直系亲属本人申请加法务公证。但问题不在这里。”
林枝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这份卷宗在八年前被调阅过一次,调阅人栏写的是'协会京畿分部行政科'。调阅记录只有出库登记,没有归还记录。换句话说,原件被借走之后就没还过。”
林枝盯着“行政科”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又是行政科。删档案的是它,封口的是它,借走车祸卷宗不还的还是它。
她打了一行字过去:“借走卷宗的具体经办人查得到吗?”
沈逐影回复很快:“出库单上只盖了部门章,没有个人签名。但出库登记的日期很有意思——正好是孙维国从总部调到京畿分部的第三个月。”
林枝把终端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孙维国到任三个月就把车祸卷宗原件提走了,而且一直没归还。这说明他要么是受命行事,要么是想把这份卷宗攥在自己手里当筹码。不管哪种,这个人跟十六年前的事脱不了干系。
她翻身坐起来,又发了一条:“周德胜说档案里的人名页被撕了。如果原件被行政科拿走了,那他当年看到的应该是留底的副本。”
沈逐影:“对。交管档案科的规矩是原件外借必须留存复印件。但我刚才说了,问题不在调阅权限。”
林枝:“问题在哪?”
沈逐影:“问题在于,我查出库登记的时候,发现这份卷宗旁边紧挨着的那个编号KJ-0832,也在同一天被调走了。”
林枝心里一动。“0832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