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地点在乔治城。
一栋联邦风格的砖红色老宅，门牌号被刻意从邀请函上隐去。
参议院少数党领袖的私人餐厅，不对外营业，不接受预定。
连菜单都是当天早上，由厨师根据应季食材临时决定的。
这种地方只有一个功能——
谈话。
真正的谈话。
不像在国会山办公室里。
被幕僚和录音设备包围着、每句话都要留三分余地的谈话。
杨帆到的时候，达施勒已经站在门口。
八月末的华盛顿，傍晚依然闷热。
这位六十二岁的参议员，站在门廊的壁灯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的姿态里没有丝毫刻意，倒像是一位，等着老友来赴约的退休教授。
“杨先生。”达施勒伸出手。
“参议员先生。”杨帆握住那只手。
“叫我托马斯，今晚没有参议员，只有两个想好好吃顿饭的人。”
听到这话，杨帆也笑了：“托马斯先生，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称呼的转变，用了不到十秒钟。
但这十秒钟完成的距离跨越，比华盛顿那场集会、比数字创新法案、比白宫联合制定的质询方案，都更有分量。
因为称呼是盔甲，也是门。
一个人愿意在你面前卸下盔甲、打开门，要么是蠢，要么是诚。
达施勒在国会山待了二十八年，从众议员干到参议员，从党鞭干到领袖。能在那个地方活这么多年的人，不可能蠢。
所以在上午发布会后，他选择的是——诚。
而这，也是杨帆期待看到的。
晚宴整个过程，轻松而自在。
没有速记员，没有录音设备，没有幕僚在侧厅待命。
连上菜的服务生，都是达施勒用了十几年的私人管家——
见过至少四位总统，和两打以上的内阁部长，嘴比联邦大陪审团的封条还严。
事后无数记者，试图从各种渠道，打探当晚的谈话内容，但从这里流出的回答只有几句话——
“他们聊了，笑了，偶尔沉默，然后继续聊。”
唯一可以确认的细节是：晚宴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前菜到甜点，到咖啡，再到第二杯咖啡，再到第三杯咖啡。
杨帆是晚上十点多，才走出那栋砖红色老宅的。
达施勒再次把他送到门口。
两个人又在门廊的壁灯下，握了一次手。
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比进门时长了一倍。
远处的车里，跟了达施勒十五年的司机，透过挡风玻璃看到这一幕，转头对后座来接应的助理说了一句。
“老板上一次这么送人，是九八年，戈尔副总统。再上一次，是九二年，克林顿本人。”
当天晚上，助理帮达施勒注册了一个Facebook账号。
账号头像是一张达施勒年轻时的照片，个人简介只有一行字：参议员。父亲。祖父。相信公正。
随后，更新了账号的第一条个人状态：
“刚刚在乔治城，请一位年轻朋友吃了顿便饭，地道的美国菜——烤肋排和玉米面包，还有一些本地自酿的黑啤。”
“我告诉他，这是华盛顿最好的肋排，他尝了一口说确实不错，不过有点太甜了。我说，这就是美国，甜了一点，但实在。”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技术，关于未来，关于信任。”
“他在上午发布会上，说他中午没吃好，所以我特意叮嘱厨房多做了些。希望他吃饱了，晚安，华盛顿。”
状态配了一张照片——
很随意，像是随手拿起数码相机拍的。
照片里，达施勒坐在长桌一侧，杨帆坐在另一侧。
桌上摆着两杯啤酒，和一份刚出炉的肋排。
达施勒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杨帆也在笑，吃得很开心。
十分钟。
这条状态转发量破千。
十点四十分，评论区涌入大量用户留言，都是普通Facebook用户。
留言内容出奇地统一，是那种在社交媒体上几乎绝迹了的温暖：
“这就是我想要的美国。”
“参议员先生，谢谢你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他。”
“我不管你们政客在玩什么游戏，但请别伤害这个年轻人，他值得被尊重。”
——
十点五十分，转发量突破五千。
达施勒个人账号的关注人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六千、八千、一万、一万五……
每刷新一次页面，数字就往上跳几百。
等到第二天凌晨，他的Facebook个人账号关注人数——
一百三十万。
不到十二个小时，一百三十万。
这可不是什么明星账号，而是一个政客的个人Facebook账号。
在美国，政客拥有社交媒体粉丝不稀奇，但那需要时间。
而达施勒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完成了一个政客，几年都实现不了的目标。
更重要的是，这一百多万粉丝，没有花一分钱。
是网民们自己涌过来的。
是他们看到那条关于肋排和啤酒的照片之后，主动点下“关注”按钮的。
他们用自己的手，把一个选择了“诚”的政客，送上了Facebook单日涨粉排行榜榜首。
——
8月22日，上午九点。
凯伦·张坐在椅子上，墙上的早间新闻——
CNN对达施勒Facebook涨粉一事，进行特别报道；
《华盛顿邮报》网站头版对发布会和晚宴事件的追踪评论。
“达施勒的Facebook关注人数，已经突破一百五十万了。”助理站在屏幕下，声音有些发干。
“按照这个速度，到听证会那天，可能会突破二百万。”
二百万选民？就因为一条支持杨帆的个人动态？
多么讽刺？！
波德斯塔坐在凯伦·张对面：“我们还有两条路。”
“第一条，继续走下去。在听证会上用尽一切手段，把扬帆科技钉死。”
“不管审计报告说什么，不管民意站在哪边，不管达施勒怎么表演。”
他停了一下。
“第二条，主动刹车。在听证会前通过中间人接触杨帆，寻求和解。放弃把扬帆科技赶出美国市场的目标，转而接受现状。”
“让赔偿谈判继续进行，让审计按计划推进，让听证会变成一个形式。我们保全面子，他保住里子。”
凯伦·张看着波德斯塔——
这个共和党内的鬣狗，从不低头的强硬派，竟然会说出“主动刹车”四个字。
太难得了。
但——来不及了。
船大调头难。
共和党已经把“国家安全”焊进了，中期选举的参选口号里。
现在这个时候，让庞大的政党调转方向，无异于痴人说梦。
凯伦·张看着他：“你觉得杨帆会接受和解？”
“他应该会。”波德斯塔没有回答，一旁的幕僚分析道。
“他再透明、再开放、再坦荡，也改变不了议员们的立场，赢不了听证会。”
“所以他来华盛顿的真正目的，是告诉全世界——我尽力了，我坦白了，我没有任何隐瞒，如果这样还被判有罪，那是系统有问题。”
幕僚越说越顺畅。
“和解，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我们一个台阶。”
“他体面地留下来，我们体面地收回拳头。听证会照开，但基调从‘定罪’改为‘观察’。”
“审计报告出来后，如果没问题，就撤销所有指控。扬帆科技拿到赔偿，硅谷企业消灾，白宫撤出战场。三方都输得不那么难看。”
战情室里安静了很久。
凯伦·张和波德斯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
天真。
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如果那个年轻人这么容易对付，那他们还用得着聚在这里吗？
“约翰，”她说。
“我们需要见一下总统，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