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提问环节。
八百多名记者,八百多双手臂。
像一片渴望答案的麦浪,在灯光下起伏。
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新闻发布会,只会留三个提问机会。
三个问题,三个标准答案,三个官方口径。
然后结束,散场,各回各家。
但今天——
“咱们畅所欲言。”杨帆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今天关上门,给大家两个小时时间,只要不耽误我吃午饭,你们随便问。”
话音刚落。
现场顿时响起口哨声和嘘声。
因为这句话,实在太不按套路了。
你见过哪个企业家,在新闻发布会上说“只要不耽误我吃午饭”的?
你见过哪个被七个联邦部门联手调查、五天后面临国会听证会、刚从一场跨国商战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在这种场合跟记者聊午饭的?
没有。
翻遍整个商业史。
从洛克菲勒到比尔·盖茨,从摩根到杰克·韦尔奇。
任何一个,被推到这种风口浪尖上的企业家。
他们的新闻发布会,要么是律师逐字审核过的声明朗诵会。
要么是公关团队,精心编排的危机管理表演。
每一个表情都是设计过的,每一个停顿都是计算过的。
每一句“无可奉告”都是法务部门,用红笔圈了又圈的。
但杨帆在这里聊午饭。
他聊得那么自然,自然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面对,八百多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而是在跟一群朋友聊天。
旁人视记者如洪水猛兽。
唯有扬帆科技,待记者如朋友一般。
尤其是人情往来这一块,把一众美国佬拿捏得死死的。
在扬帆科技开发布会之前,北美的发布会是怎么开的?
顶多给一些主编和媒体高层送点礼品。
参与采编的工作人员,有时连一笔车马费都没有。
但扬帆科技不一样。
每次媒体会,礼品收到手软。
车马费、通讯补贴、餐补费、伴手礼……
甚至像今天,还有高温补贴费。
出一趟公差,半个月的津贴拿到手。
这样懂得人情世故的企业,谁不愿意多来两个?
哪怕是迫于高层和其他因素,不得不对扬帆科技口诛笔伐。
但私下聚会聊天时,媒体人对扬帆科技,都是毫不掩饰的赞扬。
这样的企业、这样的创始人会危害国家安全?
见鬼去吧!
笑完之后,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记者们不再觉得,自己是在参加一场审讯,更像是在跟朋友聊聊近况,和下一步的计划。
CNN的导播间里,制片人看着收视曲线,骂了一句脏话。
那条曲线,在杨帆说出“随便问”三个字的时候。
猛地又向上蹿了一截,再次拉出了一条几乎垂直的线。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路透社的记者。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三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手里举着录音笔,语速很快。
这是职业习惯,怕被抢了问题。
“杨先生,首先感谢您开放如此充裕的提问时间。我的第一个问题是——”
“您刚才宣布邀请了全球二十大安全厂商,和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对扬帆科技进行全面审计,这是一个商业史上几乎前所未有的举措。”
“我想问的是:如果在这次审计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一些您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问题,您会怎么做?扬帆科技会怎么做?”
全场所有人的笔都悬在了纸上。
这个问题有点刁了。
不过并不是在刁难人,而是刁在它的真诚。
它不是在预设罪名,而是在问一个所有在场的人,都真正关心的问题:
你把门打开了,把钥匙交给了全世界。
但如果家里真的有脏东西,你怎么办?
杨帆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值得回答的问题。
“首先,谢谢你的‘首先’。”
全场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的答案只有两个单词:认错和改正。”
“发现一个,改一个;发现十个,改十个;发现一百个,改一百个。”
“错了就是错了,我不会说‘这是行业惯例’,不会说‘其他公司也这么干’,不会说‘这是无心之失’,问题就是问题。”
“扬帆科技真的想成为,一家全球性的公司。”
最后这句话宛如一声呓语。
却让现场八百多位媒体人,以及电视和网络直播前,所有正在看这场直播的人,心里咯噔了一声。
他们显然清楚,扬帆科技经历过什么。
“好!”底下有人大声叫了一声好。
掌声随之响起。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瞬间,没有美国人和华夏人的分别。
没有自由派和保守派的分别,没有硅谷和华尔街的分别。
只有一群专业的新闻人,在为一句话叫好。
CNN电视直播间里的评论员嘟囔了一句:“I think they just fell in love with him.”(我觉得他们刚刚爱上他了。)
“下一位。”
《华尔街日报》首席科技记者马克·安德森站了起来。
“杨先生,我的问题可能不太友好,但作为记者,我必须问。”
“请。”
“8月9日,也就是十二天前,扬帆科技发动了一场大规模反击。”
“此次事件切断了,北美地区大量网络服务,波及范围包括数个政府部门、金融机构和民用基础设施。”
“根据美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发布的初步评估报告,此次事件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高达数十亿美元。”
“您本人承认对此次事件负责吗?”
来了。
要来了。
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终于要来了。
“首先,我要纠正一个说法。”
“8月9日,不是‘事件’。”
“是——攻击。”
“是硅谷某些企业联盟,联合发起的一场针对扬帆科技的、有组织、有预谋、有规模的网络攻击。”
“那天上午九点半,十六家企业的技术团队,在扬帆科技新品发布后,同时向扬帆科技的服务器,发起DDoS攻击。”
“攻击峰值达到每秒1.8Tb,相当于全美互联网流量的三分之一。”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让Facebook宕机,让Ttalk崩溃,让星图搜索瘫痪,让扬帆科技从互联网上消失。”
说到这,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那么请问,如果那天扬帆科技,没有提前部署防御系统,没有提前准备应急预案,没有提前组建技术团队——”
“现在站在这里的,还会是我吗?”
“现在还有Facebook吗?还有Ttalk吗?还有星图搜索吗?”
“不会。”
“扬帆科技会在那天彻底消失,四亿用户的数据,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毁掉。”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这就是所谓的商业竞争。”
现场鸦雀无声。
只有快门声,只有呼吸声。
“至于你问的‘是否造成损害’——”
“我想反问一句:如果有人闯进你的家,拿着刀要杀你,你反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花瓶——”
“这个花瓶的损失,应该算在谁头上?”
“算在闯进你家的人头上,还是算在反抗的你头上?”
掌声响起。
杨帆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威拉德酒店的中央空调,根本扛不住八百多人体温的围攻。
接下来,又有数位记者争相提问。
问题越来越深,从商业层面逐步触及政治层面。
从公司战略逐步过渡到,华盛顿的权力游戏。
杨帆试图把问题重心,拉回到技术和商业本身。
但记者们怎么可能放过他?
这个站在暴风眼正中央的人,每一句话都可以成为头版头条。
最后一个站起来提问的,是《今日美国》的资深政治记者苏珊·米勒。
她五十多岁,在华盛顿政治报道领域浸淫了三十年,见证过四届总统的更迭。
她的问题,是今天所有提问中最锋利、最危险、也最能引爆美国舆论场的一个。
“杨先生,我有两个问题,您不需要全部回答,但请回答您认为最重要的那个。”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民主党人汤姆·达施勒先生,在过去一周内至少三次,在公开场合表示,他与您本人保持着密切联系,并认同您‘开放、透明、全球化’的商业理念。”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您是否在支持民主党?或者说,扬帆科技是否已经实质性地,参与了2002年中期选举?”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第二个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五天后的国会听证会,最终的结论是扬帆科技,被认定为‘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即便在审计报告面前也维持原判。”
“您会怎么做?”
全场鸦雀无声。
这也是今天媒体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
五天后的听证会,白宫的立场和国会的结论才是一切的关键。
而现在,有人当面问出来了——
如果最终结论是不公正的,如果你明明证明了自己是清白的。
但审判者仍然判你有罪,你怎么办?
杨帆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走下讲台。
他走到八百多媒体人面前,面对着几十台摄像机,面对着这个星球上所有关心这场对抗的人。
“我先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第一个不重要,山姆大叔家的院子,我不翻墙。”
这句突如其来的幽默,巧妙地将“我就在墙内,不越界”的意思传递出去,化解了政治陷阱,不给任何人做文章的空间。
哄笑声中,杨帆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今早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那个表情。
接下来,这个问题,他要回答的不是面前的媒体。
而是镜头后方正在看直播的白宫,以及国会那一帮等着制裁扬帆科技的人。
“如果听证会的结果是,扬帆科技被判定为威胁国家安全——”
他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个人以及扬帆科技,会永远离开北美市场。”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
没有一点要缓和的意思?
直接退出?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接着说:
“因为如果一个愿意公开源代码、愿意公开财务记录、愿意接受任何合法组织机构的审查的企业,最终还是被定性为‘国家安全威胁’——”
“那就说明,不是我有问题。”
“是这个地方,不值得留恋。”
“不值得,扬帆科技为之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