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美帝国主义。”
道森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现场不少人的呼吸同时收紧。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举过肩头,像举起一面旗帜。
纸上是黑白的打印件,像素粗糙,边缘带着扫描的痕迹。
但内容清晰可辨——
白底,黑字,用的还是华夏简体:打倒美帝国主义。
“这是8月9日Facebook首页置顶的一条动态。”
他放下那张纸,又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下面评论区里的一些评论,‘打倒美帝国主义’在里面算客气的,还有更难听的,比如‘美利坚强盗’、‘华盛顿屠夫’、‘新纳粹’——”
“在这里我就不一一念了,免得污染委员会的会议记录。”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窃语声。
凯伦·张松了一口气,会议终于回归了正轨。
道森继续。
“更关键的是,这些言论与杨帆先生本人,此前的公开讲话高度吻合。”
他又举起一沓文件,纸张在空气中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2002年2月,杨帆先生在哈佛演讲中说‘你没有病,是这个世界病了很久’。这里的‘这个世界’,指的是美国主导的社会秩序。
“2002年6月24日,华盛顿集会,杨帆先生在林肯纪念堂前的演讲:‘他们想要我们跪下,我们选择反抗。’
“2002年7月14日,《华盛顿邮报》专访:‘技术霸权是旧殖民主义的新形态。’
“2002年8月9日,杨帆先生公然在开源平台上写下战书,称‘清算的时候到了!拿起你们手里的武器,你们的代码,你们的键盘,你们的技术!打倒美帝国主义!’”
……
他的目光越过文件的上缘,落在对面杨帆脸上。
“一家自称在美国运营的独立公司,不仅放任这种言论不管,而且在背后推波助澜。”
“单从以上言论来看,杨先生不仅是一家反美企业的创始人,更是全球反美运动的领袖。”
他嘴角上扬,露出森然冷笑。
“我毫不怀疑,”道森拔高声音,“如果继续纵容其在美发展,8月9日事件只是开始,未来可能会出现第二次911事件。”
911。
这个词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听证厅的每一个角落炸开。
七秒。
整整七秒的沉默。
在一场全球直播的听证会上,七秒的沉默足够让一亿人同时屏住呼吸,足够让十七个国家电视台的导播,在耳机里喊出同一句话——
“不要切画面,盯着证人,特写!”
足够让记者们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下一秒该写什么。
没有人知道杨帆会怎么接。
道森抛出的不是一颗炸弹。
炸弹有当量,可计算,可预测杀伤半径。
他抛出的是一整座弹药库。
杨帆本人公开言论、华夏阴谋论、“打倒美帝国主义”、仇恨言论——
这四个词拼在一起,构成了一道,连比尔·盖茨这种级别的企业家,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开的命题。
它同时击中了美国政治的所有敏感神经:国家安全、意识形态、华夏威胁、技术渗透。
回答“我们已删除涉事帖子”——
等于承认公司内部存在系统性反美情绪,下一个问题必然是“那你之前关于‘连接人而非分裂人’的陈述,是否在欺骗国会”。
回答“那是员工个人言论”——
等于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下一个问题必然是“那你是否默许甚至鼓励这种文化”。
回答“那是技术错误”——
三秒钟之内,就会被在场其他议员中的任何一个,用一串数据反证拍到桌子上。
这是一个经典的捕兽夹。
踩进去的任何一只脚,都会被钢齿咬穿踝骨。
杨帆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道森手中的那沓文件上,落在那张印着“打倒美帝国主义”的A4纸上,落在那些准备看他手忙脚乱、硬着头皮解释的眼睛上。
“完了。”
“他答不上来了。”
“我不忍心看了。”
……
全球正在看直播的人,一颗心跟着悬了起来。
华夏京都,宋今夏的手指不自觉绞住衣角。
身旁朱迪、巧儿和三宝三人,跟着停下了所有动作。
漠河的哨所里,几位边防战士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耳朵几乎贴在了喇叭上。
但——
下一刻,屏幕中的杨帆开口了。
“道森众议员,”他说,“刚才我已经回答过了,扬帆科技没有纵容和传播任何反美言论。”
“那你如何解释这张截图?”
“我可以解释。”杨帆微微前倾,“但在我解释之前,能否请您把那张图上的字念完整?”
道森愣了一下:“什么?”
“您刚才念的是‘打倒美帝国主义’,但原图上的完整句子是——‘打倒美帝国主义和一切霸权行为’,您为什么要故意漏掉后半句?”
全场安静了一瞬。
“这有什么区别?”道森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区别当然很大,这句话针对的是‘主义’和‘行为’,而非‘美帝国’本身。”
‘如果言论要打倒美国,那扬帆科技确实在助长恐怖主义言论,确实在犯罪。但攻击一种意识形态,攻击霸权行为——”
他佯装疑惑:“有什么问题吗?”
全场哗然。
“为什么要攻击霸权行为?”杨帆不等对方反应,继续说。
“因为这种行为一边高喊自由,一边在全球发动战争;一边高喊平等,一边在南半球制造贫困;一边高喊法治,却在国会山上演迫害——”
“这种行为难道不该被攻击吗?”
他话音未落,屏幕前的人率先炸开了锅!
杨帆就差直接点名,直接骂对方有脸做没脸承认了!
“扬帆科技是在为每一个不愿意做奴隶的人发声,为每一个敢于反抗的人发声,为每一个为了扞卫自己尊严、自由和未来的人发声。”
“这是宪法第一修正案赋予的权利,是华盛顿集会三十万人的呼声,是全球四亿用户——”
“闭嘴!”道森拍桌怒吼。
“你只需要回答Facebook上,有没有侵犯美国利益的言论,其他的不要解释!”
杨帆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您让我闭嘴,但全世界正在看直播的观众已经听见了。
道森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他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寻找下一个可以刺穿的弱点。
“事件发生后,Facebook是否在故意引导舆论?”
“否。”
道森再次举起一份资料。
“这份舆情分析显示,8月9日至12日,Facebook前十个热门话题中,有七个跟8月9日事件有关,其中三个煽动对美情绪。关于这一点,你是否承认?”
杨帆摇了摇头:“不承认。”
他的态度干脆利落,矢口否认。
这种明目张胆、睁眼说瞎话的态度,让道森的眉心止不住狂跳。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冲上去一拳打死这个混小子。
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小子远在他之上。
“杨帆!”道森怒不可遏,“我警告你端正态度!否则你这是藐视国会!”
“不是因为你的纵容,会造成北美地区大量网络服务瘫痪,会造成数个政府部门、金融机构和民用基础设施,超十亿美元的损失吗?!”
杨帆看着他:“道森众议员,照您的意思——”
“一家没有能力攻击美国网络的创业公司,在受到北美科技企业联盟,有组织的非法攻击后,被全球正义网友自发反击造成的损失,应当由那一家被非法进攻的企业来负责——是这个意思吗?”
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
道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因为他意识到,杨帆不知不觉中,把战场从“反美言论”的泥潭拉回到了“谁先动手”的正当性之争。
因为杨帆有足够的证据证明。
8月9日是北美科技企业,对扬帆科技发起的非法攻击。
而“反美言论”反对的是主义,是行为,这不是煽动,是自卫。
可他不能承认这一点。
但他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因为卡特赖特,刚才已经亲口说出了“反击”两个字。
“究竟是民间自发行动,还是官方行动,”道森再次追问,“杨先生,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现在请你回答,赵长征跟你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