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碧游宫外叩师门(上)
云霄仙子将于潮音洞举办法会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在截教外门,尤其是与水行、云禁之道略有渊源或心存向往的弟子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三霄娘娘虽非教主亲传,但亦是修行日久、道行高深、法宝厉害的内门翘楚,在教中声望颇隆。云霄仙子素来清冷,不常开讲,此番法会,自是难得的机缘。
消息灵通的李贺探听得颇为详尽:法会定于五日后,地点在东海之滨的潮音洞,那是三霄娘娘在金鳌岛的别府之一。法会不设门槛,凡截教弟子皆可往听,但洞府容量有限,需提前在庶务殿领取“潮音符”作为凭证,凭符入场。潮音符仅限三百枚,先到先得。
“潮音符三日后开始发放,定是僧多粥少,须得早早去排队。”李贺对苏澜道,“苏师弟,你可要去?你修《乙木养灵诀》,水能生木,听听云霄师叔讲解水行、云禁之道,或能触类旁通,对你修行有益。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羡慕和怂恿,“若能得云霄师叔些许青睐,哪怕只是一句半句的指点,那也是了不得的造化!你那灵植试验,说不定也能得些启发。”
苏澜自然要去。这不仅是为了修行触类旁通,更是他计划中,接触和了解三霄娘娘的第一步。尤其是云霄,未来封神劫中至关重要的人物,若能提前结下善缘,或许就能为将来改变其悲惨命运埋下伏笔。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在人群中听一次讲,也是好的。
“去,自然要去。多谢师兄告知。”苏澜点头,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安排时间,确保能领到潮音符。
三日后,天还未亮,苏澜便结束了夜间修炼,离开栖霞坡,直奔庶务殿。尽管他自觉来得够早,但远远便看到庶务殿前的广场上,已排起了长长的人龙,怕不下二三百人,皆是闻讯而来的内外门弟子,一个个翘首以盼,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期待。苏澜默默站到队尾,心中暗叹,看来这潮音符果然抢手。
排了约莫一个时辰,东方既白,庶务殿大门方开。发放潮音符的执事弟子效率颇高,队伍缓缓移动。轮到苏澜时,他递上身份玉符,执事弟子核实后,将一枚巴掌大小、呈现淡淡水蓝色、其上隐有潮汐波纹流转的玉符递给他,叮嘱道:“潮音符,凭此可入潮音洞听讲,不得转借,遗失不补。法会当日,持符查验入场,过时不候。”
“多谢师兄。”苏澜小心收起潮音符,松了口气。总算拿到了。他注意到身后还有不少人在排队,而执事弟子面前的玉符盒,似乎已空了大半。
离开庶务殿,苏澜没有立刻返回灵植园。他先去了百草堂,完成今日份的药材分拣工作。陈老见他来得早,手脚麻利地将一批新收的“寒烟草”处理得干干净净,分门别类,不由微微颔首,难得主动开口道:“小子,听闻你拿了潮音洞法会的符?”
苏澜一边将寒烟草的枯叶剔除,一边恭敬答道:“是,弟子侥幸领到一枚。想着去听听,开阔眼界。”
“嗯,云霄那丫头,于水行、云禁之道上,确有独到之处。你修木行功法,听听也好,水能生木,或有所得。”陈老慢悠悠地说着,手中拿着一把小玉刀,仔细地修着一株老山参的根须,“不过,听道归听道,莫要好高骛远。修行终究要落在实处。你这分拣药材的活计,看似粗鄙,实则亦是感悟草木药性、锻炼心神细致的功夫。心浮气躁,便是去了潮音洞,也只能听个热闹。”
“弟子谨记陈老教诲。”苏澜虚心受教。陈老虽然只是个丹师学徒,年岁已高,修为也止步于筑基,但一生与草药打交道,经验眼光老辣,偶尔一两句提点,往往让苏澜受益匪浅。
“听说你在灵植园搞了个什么……试行小组?”陈老忽然又问。
“是,刘沅师叔和王师兄抬爱,让弟子尝试些改良养护的法子。”苏澜答道。
“唔,刘沅那小子,还算有点眼力。”陈老嘟囔一句,不再多言,专心对付手中的山参。
苏澜知道这老儿性子有些孤拐,能主动说这些已是不易,便不再打扰,专心做完手头的工作,告退离开。
接下来的两日,苏澜除了处理灵植园和试行小组的日常事务,便是静心调整状态,将《乙木养灵诀》反复运转,力求在法会时保持最佳精神。他也在脑海中,将此前从木简、听道、以及赵公明、木松道人、陈老等人处听来的关于水行、云雾、禁制的零星知识,粗略梳理了一遍,以便听讲时能更好地理解。虽然知道差距犹如天渊,但多做些准备总没坏处。
终于,法会之日来临。
清晨,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与湿润,吹拂着金鳌岛。苏澜换上整洁道袍,将潮音符小心揣在怀中,与同样领到符的李贺、张诚、孙小梅(她也对水行功法有些兴趣)汇合,四人一同离开灵植园,向着东海之滨的潮音洞行去。
潮音洞位于金鳌岛东南侧,一处深入海中的峭壁之下。远远望去,但见碧波万顷,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悬崖下方,海浪常年冲刷,形成一个巨大的海蚀洞窟,洞口隐在翻涌的浪花与氤氲的水汽之中,看不真切,唯有潮水涌入洞窟时发出的、如同钟磬合鸣又似万马奔腾的轰鸣之声,远远传来,摄人心魄,潮音洞之名,名副其实。
此刻,洞外临海的空地上,已是人头攒动。数百名截教弟子,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翘首望向那水汽弥漫的洞口,神色间充满期待。苏澜四人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寻了个靠后些的位置站定,默默等待。
辰时将至,只见那翻涌的水汽忽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以晶莹水光凝聚而成的、宽约丈许的通道,笔直通向幽深的洞窟内部。通道两侧,水光流转,隐约可见鱼龙虚影游弋,煞是神异。
“法会即将开始,诸位同门,请持潮音符,依次入内。”一个清越柔和的女子声音,自洞内传出,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压过了澎湃的潮声。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开始有序地向那水光通道走去。入口处,站着两位身着淡蓝色衣裙、容貌清秀的女童,修为皆在炼气后期,应是伺候在三霄娘娘身边的侍女。她们神色恬静,目光扫过每一位递上潮音符的弟子,查验无误后,便微微颔首,示意入内。
苏澜随着人流,递上潮音符。女童目光在他身上略微停留,似乎对他炼气四层的修为和朴素的衣着略感讶异,但并未多言,查验无误后便放行了。
踏入水光通道,周遭景象顿时一变。通道内干燥清爽,并无水汽,脚下是光滑如镜的不知名玉石,两侧水光壁障之外,隐约可见深海景象,奇鱼怪藻,珊瑚琳琅,更有庞大的阴影缓缓游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显然,这通道并非幻象,而是以力开辟出的真实水下路径。这份手段,让苏澜暗自心惊。
通道长约百丈,尽头豁然开朗,已进入潮音洞内部。洞府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高有数十丈,方圆近百丈,俨然一座巨大的水晶宫阙。洞顶并非岩石,而是涌动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海水,仿佛一层透明的琉璃穹顶,将浩瀚海洋与洞府隔开,光线透过海水照射下来,荡漾着迷离梦幻的光彩。四壁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和各色宝石,与穹顶海光交相辉映,将整个洞府映照得一片通明,却又柔和静谧。
洞府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玉台,玉台洁白温润,直径约三丈。玉台周围,呈环形摆放着数百个青玉蒲团,此刻已大多坐了人。先到的弟子们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大声喧哗,只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传说中的仙家洞府。
苏澜与李贺等人寻了靠后边缘的几个蒲团坐下。蒲团触之生温,似有丝丝清凉灵气渗入体内,令人心神一清。苏澜暗自赞叹,不愧是三霄娘娘的道场,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有不凡。
众人又等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三百蒲团渐渐坐满。洞府内鸦雀无声,唯有那透过“海水穹顶”传来的、低沉悠远的潮汐之声,在广阔的空间中隐隐回荡,更添几分玄妙静谧。
忽然,玉台之上,凭空漾开一圈柔和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三道倩影,悄然浮现。
当先一位,身着月白色流仙裙,外罩淡青色烟罗纱,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住,面容清丽绝伦,宛如水中明月,云间仙姝。她气质清冷,眉目间却带着一种悲天悯人般的温柔与沉静,眼眸开合,似有烟波流转,又似蕴含着无穷智慧与沧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为了整个洞府的中心,所有的光华、所有的道韵,都自然而然地向她汇聚。正是三霄之首,云霄娘娘。
落后她半步左右,是两位容貌与她有五六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的仙子。左侧一位,身着鹅黄色劲装,外罩短褂,秀发高束,眉眼英气勃勃,顾盼间神采飞扬,腰间悬着一对金光隐隐的短戟,正是碧霄。右侧一位,身着水绿色长裙,神态略显活泼娇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台下众人,手中把玩着一枚碧绿色的圆环,乃是琼霄。
三位仙子一现身,洞府内仿佛连那潮汐之声都寂静了一瞬。一股无形却浩瀚的威压与道韵,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让台下所有弟子,包括苏澜在内,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屏住了呼吸。
云霄目光柔和地扫过台下众人,朱唇轻启,声音如清泉流淌,珠玉落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潮音洞开,与诸位同门共论水行变化、云雾禁法之道。道途漫漫,切磋琢磨,以期共进。若有不明之处,可于讲后提出,贫道与二位妹妹,当择要解答。”
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云霄在玉台中央的蒲团上翩然坐下,碧霄、琼霄分坐两侧。云霄素手轻抬,指尖在身前虚空一点。
“嗡——”
一点晶莹的水珠,凭空凝聚,悬浮在她指尖前三寸之处。那水珠不过黄豆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浩瀚汪洋,内里有无数细微的符文生灭流转,折射出七彩光华。
“水,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此乃水之性,亦是水行大道根基之一。”云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大道的韵味,“然水非止于柔。聚则为涛,怒浪排空,可摧山岳;散则为雾,氤氲缥缈,无孔不入;凝则为冰,坚不可摧,封冻万物;化则为气,升腾九霄,聚散无常。此为其变。”
随着她的讲述,指尖那点水珠开始发生变化。时而化作一道细小的激流,盘旋呼啸,隐隐有风雷之声;时而散开,化作一片淡淡的、笼罩玉台局部的雾气,雾气之中,景物模糊,仿佛隔了层层纱帐;时而又瞬间凝固,变成一粒剔透的冰晶,散发着刺骨寒意;最后冰晶升华,化为无形之气,袅袅上升,融入洞府上方那涌动的“海水穹顶”之中。
台下弟子,无论修为高低,皆看得如痴如醉。苏澜更是心神剧震。云霄的演示,看似简单,却将水的诸般形态变化、其中蕴含的力道转换、灵气运转轨迹,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水化雾气之时,他修炼《乙木养灵诀》而格外敏锐的生机感知,能模糊地察觉到,那雾气并非死物,其中似乎有无数极其微小的、遵循特定韵律运动的“水灵粒子”,构成了一个临时而玄妙的“场”,这或许就是“云禁”的基础?
“云雾之道,源于水行变化,却又超脱其形,重在‘困’、‘迷’、‘幻’、‘禁’。”云霄继续道,指尖再次凝聚水汽,这次不再是演示形态,而是开始勾勒一道道复杂玄奥的淡蓝色符文。符文首尾相连,迅速构成一个巴掌大小、不断旋转的简易阵图。“云禁之术,便是以云雾为基,以神念为引,勾勒禁制符文,调动天地水灵之力,形成种种妙用。小可匿形藏迹,迷惑感知;中可困敌缚灵,迟滞行动;大可布下大阵,演化一方天地,自成规则。”
那简易阵图在她指尖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封禁之力。台下靠得较近的一些弟子,隐约感到自身法力流转似乎都滞涩了一丝,不由骇然。
“然云禁之术,易学难精。关键在于对水行灵气入微的感知与操控,对禁制符文理解的深度,以及神念的强度与韧性。”云霄说着,那阵图忽然崩散,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中,“徒具其形,不得其神,不过镜花水月。唯有明悟水行真意,心神与云雾相合,禁制符文方能如臂使指,变化由心。”
接下来,云霄开始系统地讲解水行灵气的基础特性、感知与吸纳法门(虽然台下弟子大多已有根基,但她从更高视角阐述,依然让人受益匪浅),然后逐步引入云雾的凝聚、操控技巧,最后才开始讲解几种最基础、却也最考验功底的云禁符文及其组合原理。
她的讲解由浅入深,条理清晰,常常辅以精妙的法术演示,将许多晦涩难懂的道理,阐述得明白晓畅。即便是苏澜这样对水行、禁制几乎一窍不通的外行,也能听懂五六分,并结合自身修炼《乙木养灵诀》对灵气的感知经验,隐隐有所触动,觉得许多道理是相通的。
碧霄和琼霄偶尔也会插言,补充一些实际运用中的心得,或者以更直白甚至略带俏皮(主要是琼霄)的语言解释某些难点,让气氛不至于过于凝重。碧霄的讲解更侧重实战与变化,琼霄则对某些精巧的、偏向辅助或困敌的禁制小技巧颇有心得。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云霄的讲解告一段落,玉台上演示的法术光影渐渐敛去。
“今日所讲,乃是基础。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恒,细心体悟。”云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在那些若有所思、或眉头紧锁的弟子脸上略作停留,“现下可有一炷香时间,诸位同门若有不明之处,可提出。贫道与二位妹妹,当尽力解答。”
洞府内安静了片刻。这等面对面向高阶修士请教的机会难得,许多弟子既兴奋又紧张,一时无人敢第一个开口。
苏澜坐在后排,心脏砰砰直跳。他脑海中思绪飞转。听云霄讲道,获益良多,许多关于灵气精细操控、符文结构原理的阐述,对他修炼《乙木养灵诀》和优化灵植养护之法,都有极大启发。他确实有几个问题想问,但都太过基础粗浅,在此场合提出,是否合适?会不会显得愚蠢,反而引人侧目?
他正犹豫间,前排已有一位身穿内门弟子服饰、修为在筑基中期的青年站起身,恭敬行礼后,提出了一个关于“云禁符文叠加时灵气节点冲突如何调和”的问题。这问题颇为专业,显然是有一定云禁基础的。
云霄略作沉吟,便以一道水光在空中勾勒出几个叠加的符文结构,指出其中几处关键的灵气流转节点,讲解如何微调符文角度、注入神念的强弱节奏,以达到平衡与共振。讲解深入浅出,那内门弟子听完,恍然大悟,连连道谢。
有人开了头,提问便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关于今日所讲内容的细节疑惑,或者自身修炼水行、云雾法术时遇到的实际困难。云霄一一解答,言辞清晰,直指要害,往往三言两语便能让人茅塞顿开。碧霄和琼霄也偶尔补充,尤其对某些偏向实战应用的问题,碧霄的解答往往一针见血,凌厉精辟。
苏澜听着,心中的几个问题渐渐有了答案,或者觉得自己的疑惑在他人提问中已间接得到解答。他原本已不打算开口,但看着玉台上那位清冷如仙、却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的云霄娘娘,再想起记忆碎片中她未来身死道消、真灵上榜的结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木松道人曾言,“草木感应”需“勿仅视其为物,可存对话之心”。那么,修行之道,是否也当如此?对天地灵气,对大道法则,是否也应存一份“对话”之心,而非一味地“索取”或“征服”?云霄娘娘讲解水行变化,强调“明其性,顺其势”,似乎也暗合此理。
一个有些跳脱、甚至可能显得“不务正业”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他想问,却又觉得这问题太过空泛,甚至可能有些“僭越”。
眼看一炷香时间将尽,提问的弟子渐少。苏澜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对着玉台方向,躬身行礼。他的动作引起了附近一些弟子的注意,见是一个修为低微、衣着朴素的外门弟子,有些人眼中露出讶异或不以为然之色。
“外门弟子苏澜,有一问,恳请云霄师叔指点。”苏澜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洞府中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却清晰稳定。
云霄的目光落在苏澜身上,清澈的眸子里映出这个年轻弟子的身影。她记得这个弟子,进来时修为很低,但听讲时神情格外专注。“讲。”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苏澜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问题显得不那么突兀:“弟子愚钝,于水行、禁制所知甚浅。今日听师叔讲道,言及‘明其性,顺其势’,又见师叔演化水之诸般形态,变化由心。弟子冒昧想问,此等对水行灵气的感知、沟通、顺应乃至引导变化之道,与修士同草木、同地脉、乃至同更广阔天地万物之间的‘感应’与‘对话’,其理是否相通?若修士修行,不止于驾驭灵气、施展法术,更尝试以心神体悟万物本性,与之共鸣,顺其势而导引之,是否亦是一条……亲近大道、体悟自然之路?”
这个问题一出,洞府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不少弟子面露古怪之色,觉得这外门弟子问得云山雾罩,不切实际。修行不就是炼气、筑基、金丹……一步步提升法力境界,掌握更强大神通吗?什么“感应”、“对话”、“亲近自然”,听起来像是那些修炼偏门杂学或者资质低下者的自我安慰。
便是碧霄,也挑了挑眉,看了苏澜一眼,似乎觉得这小子想法有些奇特。琼霄则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苏澜。
玉台之上,云霄清冷的眼眸中,却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她再次仔细看了看台下这个身形挺拔、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倔强与思索的少年弟子。这个问题,看似空泛,甚至有些“文绉绉”,但内里触及的,却是修行中一个常被忽略的层面——心与物的关系,修士与天地的相处之道。许多修士追求力量,追求长生,却渐渐失了与天地自然最初的那份亲近与感悟,修行变成了枯燥的积累和冰冷的计算。
“汝之问,触及道之本源。”云霄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意味深长,“修行之路,万千法门。有力求掌控,以己心代天心者;有师法自然,与万物共鸣者。孰优孰劣,难有定论。然,汝所言‘感应’、‘对话’、‘顺其势而导引’,确为亲近大道、体悟自然之一途。上古修士,观天象,察地脉,感四时变化,悟草木枯荣,从而明悟大道,创出法门。便是如今,丹道、符道、阵道、乃至草木灵植之道,高深之处,亦离不开对相应事物本性的深刻体悟与心神交融。”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凝聚出一小团雾气,雾气缓缓变化,时而如溪流潺潺,时而如春雨绵绵。“便如这水行变化,若只将其视为可供驱使的死物,纵然法力高强,变化万端,终是落了下乘,难得其神髓。若能静心体悟水之柔、之韧、之变、之包容,以心神与之共鸣,则施展水行法术、布设云禁之时,便能多一份圆融自如,少一份滞涩刻意。此理,推及他物,亦如是。”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苏澜,又似乎洞悉了他修炼《乙木养灵诀》与草木打交道的底细,补充道:“汝修木行养生之功,侍弄草木,若能不止于‘照料’,而尝试‘感应’其生机韵律,‘对话’其需求喜恶,顺其本性而滋养之,久而久之,于汝之道,于草木之道,必有大益。此亦为‘道’在微末处的体现。”
这番话,不仅解答了苏澜的问题,更隐隐点出了他目前所做之事的“道”之所在,给了他极大的肯定和鼓励!苏澜心中震动,连忙深深躬身:“弟子愚钝,得师叔点拨,茅塞顿开!多谢师叔!”
云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一炷香时间已到,法会至此结束。
“今日法会至此,诸位同门可自便。潮音洞外,已备下清茶灵果,诸位可稍作品尝,交流心得。”琼霄站起身,笑吟吟地宣布,声音清脆悦耳。
三位仙子起身,对台下众人微微颔首,身形便在水光涟漪中渐渐淡去,消失于玉台之上。
洞府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阵阵议论、感慨和相互讨论之声。众人依次起身,顺着来时的水光通道,向外走去。许多弟子脸上带着兴奋和思索的神色,显然收获不小。
苏澜随着人流走出,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云霄最后那番话,仿佛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对自己选择的道路,对《乙木养灵诀》,对灵植试验,都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这不仅仅是“术”的应用,更可能是“道”的体悟途径之一!
而且,他成功地在云霄娘娘面前留下了印象!虽然可能很浅,但至少,他提出了一个让对方愿意认真回答、甚至有所引申的问题。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走出潮音洞,外面天光正好,海风拂面。洞口外的空地上,果然摆开了数十张玉案,上面放着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灵果点心,已有不少弟子聚在那里,一边享用,一边兴奋地交流着听道心得。
李贺、张诚、孙小梅也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兴奋。李贺拍了拍苏澜的肩膀,笑道:“苏师弟,行啊!没想到你敢在那种场合提问,问得还……挺特别。不过看云霄师叔的样子,倒是认真解答了。看来师弟是入了师叔的眼了。”
“师兄莫要取笑,弟子只是心有疑惑,胡乱一问。”苏澜谦逊道,心中却知,这次潮音洞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他没有加入热烈的讨论,而是走到一处稍微僻静的崖边,眺望着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东海。脑海中,法会的场景,云霄的话语,与那末日天机的碎片画面,交织碰撞。
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从留下印象开始。而更深远的谋划,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
碧游宫外,他已叩响师门。潮音洞中,他初窥大道一隅。
然而,真正的逆天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上 完)
第七章 碧游宫外叩师门(下)
潮音洞法会已散,绝大多数弟子心满意足,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口中犹自兴奋地讨论着云霄仙子所讲玄妙,或懊恼自己未曾把握机会提问。碧波崖边,海风阵阵,带着湿润的咸腥气,吹动众人衣袂。
苏澜与李贺、张诚、孙小梅四人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寻了处稍远的礁石,围坐下来。李贺从随身的小布袋里取出几枚方才在洞口玉案上取的灵果,分与众人。那灵果形如龙眼,通体碧绿,散发着清甜香气,是金鳌岛特产的一种低阶灵果“碧玉珠”,有微弱清心之效。
“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孙小梅小口啃着灵果,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云霄师叔讲得真好,那些水行变化,云雾聚散,原来有这么多门道。我以前修炼《小云雨诀》,只觉得能唤来雨水浇灌灵田便好,今日才知其中亦有深浅。苏师兄,你最后那个问题,问得真好,连师叔都说触及道之本源呢!”她看向苏澜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佩服。
张诚也憨厚地点头,瓮声瓮气道:“是极。我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那些符文看得眼晕。但师叔讲‘顺其势’,这话实在。种地养草,也得顺着灵植的性子来,强扭的瓜不甜。苏师弟能想到这一层,比我们强。”
李贺咬了口灵果,汁水四溢,他咂咂嘴,看向苏澜,眼中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苏师弟,我看云霄师叔最后回答你时,神色颇有深意,似是看出你修炼的路数。你这《乙木养灵诀》,看来是走对了路子。日后在这草木之道上,怕是真的能走出一番名堂。”
苏澜慢慢嚼着清甜的果肉,感受着其中微弱的灵气化开,闻言摇了摇头,诚恳道:“师兄师姐谬赞了。弟子不过是听了师叔讲道,心有所感,胡乱一问。能得师叔点拨,已是侥天之幸。至于草木之道……”他望向远处波涛起伏的海面,缓缓道,“今日方知,万物皆有其道,皆有其理。我等修行,或许不该只视其为‘用’,更应尝试去‘明’,去‘感’。师叔那句‘道在微末处’,让我感触颇深。我辈修为低微,难以企及高深大道,但若能于自身所做微末小事中,体悟一丝自然之理,顺应一分天地之势,积跬步,或也能至千里。至少,道心可安。”
这番话,是他结合云霄的点拨、自身的经历和那份沉重的“天机”感悟,发自肺腑之言。他知道自己前路艰险,目标宏大,但越是如此,越需脚踏实地,从眼前、从手边的一点一滴做起。改变截教命运,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但若从改良一片灵植园的养护开始,从结交一位同门开始,从理解一缕草木的生机开始……无数个微小的“改变”积累起来,谁敢说不能汇聚成一股足以撬动命运的洪流?
李贺三人闻言,皆是肃然。他们能感觉到苏澜这番话并非虚言,而是真的有所悟,有所向。这份沉静与通透,出现在一个炼气四层的年轻弟子身上,格外难得。
“师弟言之有理。”李贺正色道,“是我想得浅了。总觉修行便是提升修为,习练法术。听师弟一席话,方知心性体悟,亦是修行不可或缺的一环。难怪师弟在草木之事上能有那般见解,非是侥幸。”
张诚挠挠头,咧嘴笑道:“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苏师弟做事踏实,想法也实在,俺就跟着师弟干,准没错!”
孙小梅也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苏澜心中微暖。这三位同门,是他在截教最早结识、并愿意与他一同尝试的伙伴。这份信任,弥足珍贵。
“对了,”李贺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苏师弟,我回来时,隐约听见有先走的同门议论,说你在法会上提问,有些……哗众取宠之嫌,问的问题不着边际。你不必放在心上,有些人自己听不懂,便觉旁人问得古怪。”
苏澜一怔,随即失笑。他早料到会有此反应。在大多数人看来,修行就是提升力量,他问什么“感应”、“对话”、“亲近自然”,确实显得“不务实”。但他并不在意。云霄的回答,才是对他最大的肯定。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多谢师兄告知。些许议论,无关紧要。道在己心,不在人言。”苏澜平静道。
四人又闲聊片刻,交流了些法会所得,尤其是关于水行灵气操控、云雾感应方面的技巧,苏澜也将自己结合《乙木养灵诀》的感悟分享了一二,让李贺等人也觉受益。末了,见天色不早,便一同起身,返回金鳌岛内陆。
回到栖霞坡,已是日头偏西。苏澜没有立刻开始晚课修炼,而是坐在草庐前那块光滑的青石上,静静回想今日法会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云霄仙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演示。
“‘明其性,顺其势’……‘心神交融’……‘道在微末处’……”苏澜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的沙土上划动,勾勒出几个简单的水流纹路和草木枝叶的形状。
他尝试着,将今日所感,融入对《乙木养灵诀》的理解。运转功法时,不再仅仅是将乙木灵气视为滋养己身、操控灵植的“能量”,而是尝试去“感受”每一缕灵气中蕴含的、属于草木的、生机勃勃的“灵性”,去“倾听”它们流转时细微的“韵律”。当他施展“草木感应术”时,不再急于“探查”灵植的状态,而是努力让自己的心神更加放松、更加“空灵”,如同云霄操控云雾时那般“自然”,让神念如同轻柔的雾气,缓缓弥漫,尝试与灵植那微弱而缓慢的生机波动“共鸣”。
起初,毫无头绪,甚至因为刻意模仿而适得其反,心神更加杂乱。但他不急不躁,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渐渐地,当他彻底摒弃“我要得到什么”的念头,仅仅是以乙木灵气为桥梁,尝试着去“问候”窗下那株云纹草时,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淡淡“欢悦”和“依赖”的意念波动,如同春日破土的嫩芽,轻轻触碰了他的心神。
这感觉与以往模糊的“生机强弱”感知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更直接、更灵性的交流!虽然依旧微弱、简单,但确确实实是那株云纹草“灵性”的反馈!因为它熟悉苏澜的气息,依赖他的滋养,所以对他敞开了最本源的亲近。
苏澜心中震撼,又觉豁然开朗。云霄仙子所言不虚!万物有灵,哪怕是最低阶的灵植,亦有微弱灵性。若能以正确方式与之沟通,得到的反馈将远超冷冰冰的数据观测!这对他优化灵植培育,甚至未来探索更深层次的草木之道,意义重大!
他压下激动,继续尝试。又将此法应用于“甘霖润物诀”。在施法时,他不再只是机械地输出水行、木行灵气,而是尝试在凝聚灵雨的同时,将一丝自身温和、友善的意念,融入那丝丝灵雨之中,仿佛在向即将被滋润的灵植传达一份“善意”与“滋养的意图”。
效果立竿见影!以往他施展“甘霖润物诀”,灵植只是被动接受灵气雨水。但这一次,当他带着“对话”与“善意”的灵雨落下时,他通过“草木感应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浇灌的灵植,其生机流转似乎变得更加主动、更加“欢快”,对灵雨中的灵气吸收效率,似乎也有了微弱的提升!虽然这提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方向无疑是对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苏澜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云霄仙子的一场法会,几句点拨,竟让他对《乙木养灵诀》和草木之道的理解,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这不仅仅是法术技巧的提升,更是修行理念的升华!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想要真正做到与高阶灵植、乃至天地万物深入“对话”、“共鸣”,他还差得远。但至少,他找到了正确的路径,并且验证了其可行性。
接下来的日子,苏澜的生活变得更加规律,也更具探索性。白日,他在灵植园和试行小组投入更多心力,将新领悟的“感应”与“对话”理念应用于实践。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录灵植的生长数据,开始尝试记录不同灵植在不同“情绪”(如缺水时的“焦躁”、被虫害侵扰时的“痛苦”、得到适宜滋养后的“舒展”)下的细微灵气波动和形态变化,试图总结出更普适的规律。他与李贺等人分享心得,引导他们也尝试更细致地观察和感受自己负责的灵植,小组内的讨论氛围更加浓厚,常常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去百草堂帮忙时,他也将此法用于药材处理。在分拣、清洗、切割药材时,他尝试以微弱的乙木灵气和心神,去感受药材内部残留的生机与药性流动,辨别其最佳的处理时机和方式。这让他处理出的药材,品相比其他弟子往往更胜一筹,药性流失更少,渐渐得到了陈老和那位寡言的管事丹师更多的默许,偶尔甚至会让他尝试处理一些稍珍贵的药材。
夜晚的修炼,他更加注重“感悟”而非单纯的“积累”。乙木灵气在体内运转时,他细心体悟其滋养经脉、温润脏腑时带来的生机韵律,尝试与之“共鸣”,引导其更自然、更高效地流转。修炼速度虽未明显加快,但根基却越发扎实稳固,对法力的操控也越发精细入微。炼气四层的境界迅速巩固,稳步向五层迈进。
不知不觉,距离刘沅师叔规定的半年试行期,已过去两月有余。试行小组负责的两亩灵田,已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各种灵植长势普遍优于对照区域,病虫害发生率显着降低,尤其是一种结合了特定伴生植物和微调“甘霖”的试验区,几种主要灵植的产量和品质,都有了肉眼可辨的提升。王师兄每隔几日便会来巡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对苏澜的赞赏也毫不掩饰。
苏澜的名字,渐渐在外门低阶弟子中小范围传开。不再仅仅是“被赵师叔看中的幸运儿”或“搞古怪试验的”,而是“在草木养护上确实有些真本事”的年轻弟子。偶尔有其他灵植园的弟子,甚至会慕名前来“取经”,苏澜也不藏私,只要对方态度诚恳,他都会将一些已验证有效的思路和方法分享出去。这为他赢得了不错的人缘,也让他听到了更多来自底层的声音和信息。
这一日,苏澜正在试行田边,与张诚一起调试一处新布置的、结合了“地脉疏导术(简化)”理念的微型阵法节点,试图更均匀地引导地下微弱的土行灵气,滋养一片刚刚移栽的、对土壤肥力要求较高的“地黄精”。
“苏师弟!王师兄让你立刻去他那里一趟,说是有要事!”孙小梅急匆匆地跑来,脸蛋红扑扑的,带着几分紧张和兴奋。
苏澜与张诚对视一眼,停下手中活计。“可知是何事?”苏澜问。
孙小梅摇头:“不知道,但王师兄脸色很郑重,还让我顺便通知李贺师兄也过去。”
苏澜心中微动,点头道:“好,我这就去。张师兄,这里你先照看着。”
“放心吧师弟。”张诚憨厚地应下。
苏澜跟着孙小梅,快步来到王师兄处理事务的小屋。李贺已先一步到了,正站在一旁。王师兄坐在案后,眉头微锁,手中拿着一枚淡金色的传讯玉符,见苏澜进来,示意他关门。
“苏澜,李贺,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王师兄开门见山,神色严肃,“第一件,方才刘沅师叔传讯于我,对你们试行小组的阶段性成果表示肯定,尤其是产量和品质的提升数据,比预期要好。师叔很满意。”
苏澜和李贺闻言,心中一松,脸上露出喜色。能得到刘师叔的明确肯定,这半年的辛苦便值了。
“不过,”王师兄话锋一转,“师叔也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们的法子有效,自然会引人注目,也难免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非议。师叔让你们戒骄戒躁,稳扎稳打,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苏澜,”他看向苏澜,目光意味深长,“你与那西昆仑林家的纠葛,师叔亦有耳闻。近日,似乎又有些关于你的闲言碎语,在部分弟子中流传,虽不成气候,但不可不防。你行事需更加谨慎周全,在成果报告最终呈交前,尤其要小心,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苏澜心头一凛,肃然道:“弟子明白,多谢师叔、师兄提点。”林风果然还在暗中搞小动作,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像苍蝇一样烦人。他必须更加小心。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王师兄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第二件事,是赵公明师叔那边传来的消息。”
“赵师叔?”苏澜和李贺都是一愣。
“是。赵师叔的伤势已无大碍,前日已出关。他听说你在潮音洞法会上的表现,似乎颇为赞许。”王师兄说着,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苏澜那次提问,竟能传入赵公明耳中,还得到赞许。“师叔传话,让你得空时,去明霞洞一趟,他似乎有些事情想问你,或者……有事交代于你。”
赵公明主动召见!而且是在赞许他在法会表现之后!苏澜心中念头飞转。是询问关于法会所得?还是与那变异云纹草有关?或者……有其他事情?
“弟子遵命。不知师叔可说了何时方便?”苏澜问道。
“师叔说近日皆可,看你方便。你安排好园中事务,自行前去便是。”王师兄道,“不过,赵师叔性子直爽,但也最重实诚。你去了,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莫要虚言矫饰。”
“是,弟子记下了。”苏澜应道。
离开王师兄处,李贺拍了拍苏澜肩膀,笑道:“恭喜师弟,看来你是真的入了两位师叔的法眼了。赵师叔召见,定是好事。不过王师兄的提醒也要牢记,近来确实有些关于你‘不务正业’、‘靠歪门邪道讨好师叔’的怪话在流传,虽然信的人不多,但听着膈应。定是那林风搞的鬼。”
苏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林风这种背后诋毁的小人行径,上不得台面,但确实恶心人。不过,在绝对的实力和成绩面前,流言蜚语终将不攻自破。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夯实基础,做出更亮眼的成绩,同时,也要开始考虑,如何更有效地应对林风可能的下一步动作,不能总是被动防御。
“多谢师兄提醒。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苏澜平静道。
与李贺分开后,苏澜没有立刻去明霞洞。他先回到试行田,与张诚、孙小梅交代了一番,确保各项工作按部就班。然后又去百草堂完成了当日的分拣任务。直到傍晚时分,他才处理完手头事务,换了身干净道袍,再次前往明霞洞。
熟门熟路地来到洞外,通传之后,很快便被童子引入。
洞府大厅依旧,那堆“财宝山”似乎又多了些闪亮的东西。赵公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兽皮玉榻上,面前矮几上摆着酒壶和几碟灵肉,正自斟自饮。他脸色红润,气息沉凝雄浑,显然伤势已愈,甚至修为似乎还有所精进。见苏澜进来,他哈哈一笑,声震洞府:“小子,来了!坐!”
“弟子苏澜,拜见师叔。恭喜师叔伤势痊愈!”苏澜行礼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一点小伤,早就好了。”赵公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双虎目上下打量着苏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错,不错!两月不见,修为稳固,气息沉凝,看来没有偷懒。更难得的是,心思灵透!潮音洞法会的事情,我听说了。你问云霄师妹的那个问题,问得好!‘感应’、‘对话’、‘亲近自然’,哈哈,这话从你一个炼气期小子嘴里问出来,怕是让不少眼高于顶的家伙心里不是滋味吧?不过云霄师妹的回答,更是妙!‘道在微末处’,说得好!老子就喜欢听这个!”
他显然心情极佳,自顾自地喝了口酒,又道:“你那试行小组搞得也不错,刘沅那老儿都跟老子夸了你几句,说你有想法,肯实干,是个可造之材。那老儿眼睛长在头顶上,能让他夸一句,不容易!”
苏澜连忙谦逊道:“弟子惶恐,全赖师叔赐法,王师兄、刘师叔提携,及诸位同门相助,弟子不过略尽本分。”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赵公明不耐地摆摆手,忽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和好奇,“老子叫你来,一是看看你小子近来如何,二来嘛……是想问问,你如今对草木‘感应’、‘对话’颇有心得,你那《乙木养灵诀》也练得有些火候。可曾感觉到,如今这天地间的灵气,或者说……这金鳌岛、乃至整个洪荒天地的‘气机’,与以往有何不同?”
苏澜心中猛地一跳!赵公明竟然问他这个!这是否意味着,劫气弥漫的程度,已经让赵公明这等修为的人物都开始明显察觉,并感到不安了?所以他想听听自己这个修炼特殊功法、对生机灵气感知可能更敏锐的“草木修士”的直观感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隐晦地表达自己忧虑、并试探赵公明对劫数看法的机会!但必须非常小心,不能露出“先知”的马脚。
苏澜露出思索之色,缓缓道:“回师叔,弟子修为低微,对天地气机感应模糊。不过……近几个月来,弟子修炼《乙木养灵诀》时,偶尔会感到,天地间的乙木灵气,似乎比以往……活跃了些,但也更显……浮躁?弟子也说不好,只是觉得,那生机勃勃的意韵之下,似乎隐隐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与肃杀?如同春日惊雷未至之前的沉闷。弟子起初以为是自身修为突破、感知增强所致,但听师叔此问……”他恰到好处地停下,露出疑惑和一丝不安的表情。
赵公明闻言,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榻扶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止是木行灵气。金、火、土、水,各系灵气,皆有此兆。天机日益混沌,劫气悄然滋生,弥漫天地。便是圣人师长,亦在推演变数。此乃天地大劫将起之兆!”
他看向苏澜,目光锐利:“你能以炼气修为,隐约察觉此兆,一是你功法特殊,对生机灵气敏感;二来,也说明你心思细腻,悟性不俗。此事你知道便好,莫要外传,以免引起恐慌,也免得被有心人盯上。”
“天地大劫?!”苏澜配合地露出惊骇之色,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叔,这……这大劫,可会波及我截教?波及我等弟子?”
赵公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傲然,也有隐忧:“我截教万仙来朝,气运鼎盛,教主圣人功参造化,自可庇佑门下。然大劫之下,无人可独善其身。劫数运转,自有其理,便是圣人亦难以完全掌控。届时,恐怕……”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澜,语气转为严厉:“正因如此,你更需努力修行,提升实力!唯有自身强大,方能在乱世中有一丝自保之力。你那草木之道,虽是偏门,但若真能体悟自然生机,于调理、滋养、乃至窥探天机一隅或有奇效,亦是一条路。你好生走下去。刘沅给你的半年之期,务必做出成绩,这不仅关乎你在外门的地位,更是你积累资本、应对未来变局的根基!明白吗?”
“弟子明白!定当竭尽全力!”苏澜肃然应道。赵公明这番话,推心置腹,既有对劫数的忧虑,也有对他的期许和回护。
“嗯。”赵公明脸色稍霁,又恢复了那副豪迈模样,从怀里摸出一枚样式古朴、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铜钱,随手抛给苏澜,“这个给你,贴身带着,莫要离身。”
苏澜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铜钱上铭刻着复杂的云纹和难以辨识的古篆,隐隐有微弱的宝光流转。这是……法宝?虽然气息不显,但能被赵公明随身携带并赐下,定非凡品。
“师叔,这……”苏澜愕然。
“一件小玩意儿,带着防身。”赵公明不在意地摆摆手,“你既入了老子的眼,又有人看你不顺眼,难保不会使阴招。这‘落宝金钱’的仿品,虽无正品那般神异,可落天下诸般后天法宝,但也有几分护身、预警、破邪的效用。你修为低,带着它,等闲筑基期的暗算,当可抵挡一二。若是遇到金丹以上的对你出手……”他冷笑一声,眼中煞气一闪,“那便是与我赵公明为敌,与截教为敌!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
苏澜握着那枚温凉的铜钱仿品,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赵公明此举,不仅是赐宝护身,更是明确地为他撑腰,警告那些暗中觊觎之人!这份情义,太重了!
“弟子……叩谢师叔厚赐!此恩此德,弟子永世不忘!”苏澜离座,大礼参拜。
“行了行了,起来吧,别整这些虚礼。”赵公明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缓和,“记住,好生修行,好好做事。若遇难处,随时可来。去吧,老子还要喝酒。”
“是,弟子告退。”苏澜将铜钱小心收好,再次行礼,退出了明霞洞。
洞外,暮色四合,星斗初现。苏澜站在山崖边,任由晚风吹拂。怀中那枚“落宝金钱”仿品传来丝丝凉意,却让他心中暖流涌动。
赵公明的认可、赐宝、警示……刘沅师叔的肯定、提醒……云霄仙子的点拨……试行小组的进展……同门的信任……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在截教,终于不再是浮萍,而是扎下了一点微弱的根系。
然而,赵公明关于“天地大劫”的沉重话语,如同警钟,在他耳边长鸣。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夜幕中巍峨耸立、被万千星辉与氤氲仙气笼罩的碧游宫。宫阙深处,那位上清圣人,是否也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劫数,而推演、而谋划?
“碧游宫……通天圣人……”苏澜低声自语,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弟子苏澜,人微言轻,修为浅薄。但既入此门,得授大道,窥见天机,又蒙师长同门不弃……便是螳臂当车,亦要奋力一搏!”
“下一步,不仅要做好试行小组,更要开始尝试,以更隐蔽、更自然的方式,为截教积蓄力量,寻找那‘封神大劫’中的一线生机了……”
“或许,该从了解更多教中事务、更多同门开始。或许,该试着将‘改良’的思路,从灵植园,扩展到更广阔的层面……比如,外门弟子任务的合理调配?资源的优化利用?信息的有效流通?”
一个庞大而艰难的蓝图,在他心中缓缓展开。他知道前路荆棘密布,但他已无退路。
握紧怀中铜钱,苏澜转身,步履坚定地走下山崖,没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碧游宫外,师门已叩。大道艰险,吾将求索。
(第七章 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