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凌玄和苏晚晴走出峡谷后，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向东行了约两个时辰。
苏晚晴的伤已经好了七成，但连日厮杀奔波，终究是累了。
脚步开始发沉，呼吸也略微急促。
凌玄察觉到了。
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
那是一片废弃的村落。
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十几间土坯房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根朽木斜插在废墟中。村口有一口枯井，井沿长满了青苔，井边的老槐树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今晚在这里休息。”
凌玄说完，率先朝村落走去。
苏晚晴跟上。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本能地警惕着。
七年的逃亡生涯，让她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到一处新地方，先观察地形，寻找可能的退路。
村后有片小树林。
村东有条干涸的河床。
村西是来时的古道。
村北……是连绵的山丘。
如果遇袭，可以从村后撤退，也可以躲进河床，实在不行就退回峡谷。
“师尊。”
她忽然开口。
“嗯。”
“这里……有血腥味。”
凌玄脚步不停：
“嗯。”
“是刚留下的。”
“嗯。”
“我们……还进去吗？”
凌玄终于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依旧是那一片平静。
“为什么不进？”
他问。
苏晚晴愣了一下。
是啊。
为什么不进？
有血腥味，说明有人来过。
有人来过，说明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就该避开。
这是她七年来学会的生存法则。
可师尊的意思，显然是……不避。
“晚晴。”
凌玄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血腥味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早到了这里。”
“他们在这里……等我们。”
等我们？！
苏晚晴瞳孔微缩，瞬间握紧剑柄！
“别紧张。”
凌玄摆了摆手：
“让他们等。”
“等久了，自然就出来了。”
话音落下。
他抬脚，踏进了荒村。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山后。
黑暗，开始笼罩这片废墟。
凌玄在村中最大的一间破屋里生了火。
火焰跳跃着，将他和苏晚晴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苏晚晴盘膝坐在火边，闭目调息。
短剑横在膝上，剑身三道剑纹在火光下缓缓流转。
她没有睁眼。
但她知道——
外面，有人。
很多。
藏在废墟的阴影里，藏在枯井的井底，藏在干涸的河床中，藏在村后的树林里。
那些眼睛，正透过黑暗，死死盯着这间破屋。
盯着火边的两个人。
盯着那五百万灵石，那三件元婴法宝，那剑阁秘境十次，那掌门亲传，那掌门候选。
盯着那道传闻中能让人少修三百年的……“仙缘”。
“呼——”
一阵夜风吹过，火苗晃动了几下。
苏晚晴睁开了眼。
“师尊。”
“嗯。”
“三十七个。”
凌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
“金丹初期三个，筑基巅峰九个，其余都是筑基中期以下。”
苏晚晴继续道：
“最强的那个……藏在村后枯井里。”
“他的气息，有点奇怪。”
“像是……用了某种隐匿秘法。”
凌玄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错。”
他说：
“能感知到这些，你的剑心，又进了一步。”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师尊早就知道这些人在这里。
带她来，不是休整。
是……试炼。
“师尊，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
凌玄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等天黑透。”
“等我们放松警惕。”
“等他们……觉得能得手的时候。”
苏晚晴点了点头。
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但膝上的短剑，已经微微出鞘三寸。
剑身三道剑纹，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夜色如墨。
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只剩下破屋里那堆篝火的光。
火光摇曳着，将凌玄和苏晚晴的影子，投在残破的窗棂上。
忽然——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一支漆黑的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直取苏晚晴后心！
箭头上涂着剧毒，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幽蓝轨迹。
苏晚晴没有睁眼。
甚至没有动。
就在弩箭距离她后背只剩三寸时——
“叮。”
一声脆响。
短剑自动出鞘半尺，精准地挡住了那支箭。
箭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动手——！！！”
一声嘶吼，从黑暗中炸响！
瞬间！
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向那间破屋！
三十七人！
有从枯井中跃出的，有从河床中爬起的，有从树林中冲出的，有从废墟中站起的！
他们手中握着刀剑，握着符箓，握着法器，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五百万灵石！
三件元婴法宝！
掌门亲传！掌门候选！
还有那传说中的……仙缘！
都在那间破屋里！
都在那两个人身上！
“杀——！！！”
为首的是那个藏在枯井中的金丹初期散修，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漆黑的匕首，速度快得惊人！
他是这一带的“井底之蛇”，专司暗杀，从无失手！
今夜，他要把这桩天大的富贵，收入囊中！
三十七人，距离破屋只剩十丈！
五丈！
三丈！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破屋的瞬间——
苏晚晴睁开了眼。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瞬间绽放！
“锵——！！！”
短剑出鞘！
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如同匹练般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五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剑光拦腰斩断！
鲜血喷涌，溅了后面的人一身！
“什么——?!”
那金丹初期的散修瞳孔骤缩！
他想要后退，想要躲避，想要重新藏回黑暗！
可已经晚了。
苏晚晴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红衣染血，剑锋森寒。
冰蓝色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你……”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苏晚晴没有给他机会。
一剑封喉。
尸体倒下。
剩下的三十一人，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红衣女子，看着她脚下那六具尸体，看着她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剑。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跑……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尖叫起来。
三十一人，如同受惊的兔子，四散奔逃！
可他们刚跑出几步——
“嗡——！！！”
一道无形的涟漪，从破屋中荡开。
那是凌玄，轻轻踏出的一步。
涟漪所过之处——
所有人，都停住了。
保持着逃跑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
“晚晴。”
凌玄的声音从破屋中传来，平静如常：
“还差三十一个。”
苏晚晴点了点头。
她提着剑，走向那些被定住的人。
一个一个，一剑封喉。
没有多余的废话。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剑锋破空的轻响，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一息。
三息。
十息。
三十一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荒村中。
鲜血，染红了这片废墟。
染红了那口枯井，那棵枯树，那些残破的土墙。
苏晚晴收剑，走回破屋。
她在火边坐下，重新闭上眼睛。
短剑横在膝上，剑身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滑落。
“师尊。”
她轻声开口。
“嗯。”
“三十七人，都杀了。”
“嗯。”
“弟子……没有手软。”
“嗯。”
“弟子……是不是……太残忍了？”
凌玄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缓缓开口：
“晚晴。”
“在。”
“你记住——”
“在这个世上，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们来杀你，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仇恨。”
“是为了灵石，为了法宝，为了他们自己的贪婪。”
“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杀他们，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因为……”
“换了他们得手，他们会用比你残忍一百倍的手段，来对付你。”
苏晚晴沉默了。
她知道师尊说的是对的。
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睡吧。”
凌玄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
“明天，还有更多人要来。”
“你要做的，不是愧疚。”
“是……习惯。”
苏晚晴睁开眼睛，看着师尊。
看着火光中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破屋外，月光终于挣脱乌云，洒落在这片被血染红的废墟上。
洒在那三十七具尸体上。
洒在那口枯井上。
洒在那棵枯树上。
洒在那个抱剑坐在火边的红衣女子身上。
和那道负手立在窗前的青衣身影身上。
夜风呜咽着掠过废墟。
带着血腥味，带着死亡的气息，也带着……一个即将传遍南域的消息——
又一支散修队伍，全军覆没。
又是那个林轩，又是那个苏晚晴。
他们……还在杀人。
还在……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