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易逝,匆匆周转于多个妖域之间,再回首时,已是十五天之后。
靠着一棵树坐在悬崖边,月煌盘腿调息了不知多久,终于迎着那始终不曾偏移过半分角度的阳光,张口吐出一团漆黑如墨的污血。
看着那污血才一出口就化作青绿怪焰,尚未落地便燃烧殆尽,他这才长出一口气,面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太扯了,明明附身的是什么天庭下凡来的仙官,结果出手不是毒就是蛊,张口阿弥陀佛,闭口无量天尊,正邪不明,神佛难辨,这是专门来恶心我的吧......”
心中腹诽着,月煌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后,强撑起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默默催动功法开始调理体内残留的暗伤。
道长留下的黑竹剑匣威能不凡,自从借其威力斩碎佛陀化身后,他跟着猴妖的脚步一路向前,无论面对何等神通挡路,只需倾尽全力展开剑诀,总能险之又险地取得胜利。
与之相应的,他也再没有给剑魄夺舍的机会。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份决心,虽然剑魄在吸收灵气鬼火时,仍会雷打不动地分给他一部分,但事后却不会再帮忙驱散术法,战斗中所受损伤,同样只能由月煌独自承受。
由于修的是杀伐剑道,学的又是斩妖功法,他对疗伤一事自然是极为苦手。
偏偏那些下凡附身的神佛发现这一情况后,自知敌不过那开挂一样的黑竹剑匣,不约而同选择了造成伤势最多的打法,即便不能取胜,临走前拼了命也要给月煌糊上一身伤残。
再加上他无法使用此方世界里的药物,因此这十五天时间,可谓是旧伤难愈,很快便又添了新伤,在不断累积的伤痛中艰难挣扎。
如今吐了口污血,不过是把毒素、蛊咒逼出来一小部分,剩下的则混入满身暗伤之中,以法力通灌全身来苦苦压制。
自创功法尽管还能正常运转,但过去无往不利的回血和祛毒功效,面对远超修仙设定的大能所留伤势,直接就没了作用。
他不是没想过找个风水宝地闭关一段时间,想办法把伤势全都调理干净后,再去奔赴下一场战斗,可设计这场考验的AI显然见不得他这么悠闲自在。
第一次发现剑魄罢工不再给他疗伤时,月煌才坐下调息了不到半个小时,眼前就忽然冒出来一行字:
“警告:攻略进度大幅落后于玩家,如果长时间在原坐标滞留,本场考验将自动判负。”
那血红的文字,几乎像刀子一般狠狠刮了出来。
看着久违的警告方式,月煌即便知晓自从道长插手后,某个AI的时间越来越紧张,这才如此粗鲁行事,但还是只能苦笑着站起身,被迫顶着一身伤痛继续前行。
也因此,明明吸收了那么多灵气鬼火,已经基本恢复了曾经的剑仙威能,可有这些伤势拖累,月煌反而觉得战斗越发吃力起来。
之前与那用一只手掌取代脑袋的诡异仙官对阵时,若非抱着同归于尽的狠心,将压制伤势的法力调运出来尽数灌入黑竹剑匣,只怕他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在我死前的刹那,那剑魄恐怕会及时出手夺舍这副身体,堂而皇之地取代我继续走下去,说不定为了骗过高阶智能的审查,还会给我留下一点意识、一缕残魂什么的......”
悲观地想着可能出现的最坏结局,月煌怎么都静不下心来,呆坐许久后叹息着回过头,看向身后数十米远的山道。
宽敞的山道旁,一座被轻烟环绕的神龛旁,默然立着一个身穿陈旧铠甲的猴妖身影。
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臂挂点翠飞龙钎,脚踏藕丝步云履,手中拎着一杆双头缠龙棍,看着自是英武非凡,好似领军之将。
只是这身装扮并没有书中描绘的那样神异,毫无灵光可言,看起来更是陈旧破烂,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废品一般。
此方世界没有天气变化,月煌算不清具体时间,只觉得它自从打嬴仙官,得了驾云飞行的神通,并从附近山头寻得这套装扮后,已经在那里站了约莫两天了。
“两天都没有打开游戏,楚煜,应该是现实里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经过道长近乎明牌的暗示,他早已确定,控制这个猴妖的玩家正是楚煜本人。
过去这十五天时间里,猴妖每天都会很规律地保持四个小时左右的活动时间,而剩下的二十小时,则会站在最后一次使用的神龛旁边,像雕塑般一动不动。
而每隔五天,猴妖的活动时间都会变长一些,偶尔也会间歇性地跑动一阵。
月煌猜测,这意味着楚煜在工作日,每天都会熬夜挤出四个小时的时间来玩游戏,到了周末,虽然白天也会上来看看,但时间并不连贯,还是要到夜里才有机会放开了玩。
如此刻板的作息安排,立刻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位,身为社畜牛马,同时又受家庭约束,只能尽可能在深夜里偷偷娱乐放松的中年男子形象。
不过也幸亏如此,月煌在经过最开始一段时间的高强度连续作战,艰难追赶上楚煜的攻略进程后,总算有了一些休息和养伤的时间。
毕竟玩家只需要在游戏里打打怪物、看看剧情就好,而和神佛化身掰手腕的他,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很多了。
战斗、休整,再算上力竭昏迷的时间,整个下来大约好几个小时才能完成一场对战。
比起一晚上四个小时左右就能推平大半张地图的楚煜,单以效率而言,月煌怎么都是赶不上的。
好在那位越发急躁的AI只是见不得他消极应对,追赶上游戏进度后,倒是生了些良心,没有做进一步的压榨。
可这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调理太多伤势。
那可是位阶超凡的神明,就算因为附体化身的缘故被限制了威能,其留下的伤势也不是一般人能快速剔除的。
想想那花了两天时间才逼出来的一口毒血,月煌心中满是绝望,只觉得下一场战斗自己要么直接战死,要么就是跪求剑魄夺舍,再看它能否大发慈悲帮自己治疗一下。
当然最有可能发生的,应该是被剑魄永久夺舍,直接走向Bad End坏结局。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某一刻,月煌忽然听到动静,再回头时赫然发现那发呆了两天的猴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闷头奔跑起来。
“上线了!”
他不由得精神一振,眼见猴妖没头苍蝇般跑了几步又跳了几下后,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唤出一朵云踩在脚下朝天飞起,连忙捏住法诀祭起天闻剑,匆匆御剑追去。
一路打过将近八张地图,斩落的神佛化身多达四五十个,以此吸纳的灵气早已能支撑他御剑飞行。
如今即便有伤势拖累,追上猴妖的速度也不成问题。
只是楚煜两天没登录游戏,显然是手生了不少,连自己要去哪做些什么可能都记不太清楚了。
他控制着猴妖在空旷的山林中驾云飞了两圈,最终还是没有想好要去哪里,茫然飞在天上,有时候甚至会一头撞到山上,好半天出不来。
跟着他飞了半天的月煌,不由纳闷地嘀咕:“怎么感觉他迷路了,这游戏难道没有目标指引吗?”
飞到第三圈的时候,晕头晕脑的楚煜总算是做出了决断,调转云头朝某一处在山崖旁闲坐的一尊石巨人飞去。
只见他直冲冲地落到山崖上,控制着猴妖上前打出一套朴实无华的棍舞,似是操作娴熟,然而紧随其后的月煌连地面都没落下,就看到它被石巨人连着几巴掌给拍死了。
看那菜到抠脚的模样,楚煜恐怕连闪避键是哪个都给忘了。
想着某人此刻应该正对着电脑屏幕满脸尴尬,月煌不由得嘴角一扬,阴沉的心思总算清朗了一些。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接下来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一路劈荆斩棘而来的猴妖,都在楚煜的控制下,反反复复地死来死去。
到最后,月煌连御剑跟着飞的念想都没了,默默坐在自己最开始疗伤的悬崖旁,麻木地看着它在山崖下方的各路妖怪手中,上演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
动作游戏是这样的,哪怕一天没玩,再上手的时候就难免会操作变形,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回手感。
但像楚煜这样,两个多小时还没完成复健,不得不说也算是个人才了。
再联想漫天神佛也和自己一样,哭笑不得地围观这场闹剧,月煌又觉得格外难堪,很想替楚煜抠一套三室一厅出来。
终于,在时间迈入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猴妖不知第几次从神龛复活出来后,总算将悬崖下方,距离复活点最近的一只小BOSS给磨死了。
看着那在水潭中跳来跳去,冲着BOSS尸体反复鞭尸的猴子,月煌叹了口气,不做声响地踩着飞剑降下悬崖。
楚煜看不到的位置,那只不知是龙是蛟,亦或是大号蜥蜴成精的妖怪,已然换了个气度,从水潭另一边悄然踏出虚空。
月煌御剑飞下,人尚在空中连句话都没说,数之不尽的飞剑便如江河倒灌一般从天而降。
数十场架打下来,他已然养成了先下手为强的习惯。
毕竟哪怕只是耽搁一秒,受伤的概率就会成倍增加,稍不留神的话还会被对方用术法勾连剑魄,强行催动夺舍。
因此这妖怪刚一出场就被剑影淹没,看起来是没什么反抗余地。
只是月煌却瞧得清楚,层层剑光汹涌之中,那妖怪从容取出一轮金色圆环,凡是靠近它周身五寸的飞剑,都会主动缩回发丝大小,鲸吞海吸般坠入圆环之中消失不见。
“法宝?”
月煌目光一凛,手中指诀随即变幻,无尽飞剑中立刻炸开数道惊雷之声,震得整个天地仿佛都随之震撼摇摆。
这是他曾经自创的剑招“惊雷”,往往一出手就能收获奇效,可此番连着炸开数道雷音,下方那怪物却始终不曾有所回应,只是双手抱着金环,似笑非笑地抬头看来。
心中泛起一阵惊怖之意,正要再换剑招,月煌忽然听到耳旁传来一道中正平和的声音:“此乃太上老君所赐法宝,名为‘金刚琢’,变化莫测,兼有套取万物之神通。”
那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似乎多了一抹笑意:
“你读过《西游记》,想必是认得此物,应当知晓就算是那位大圣,亦或三坛海会大神,手中法宝兵器都曾被其收过。”
“莫要做多余抵抗了,此界规则已变,唤出剑魄,你才有一线生路。”
听着那附身妖怪的神仙所言,月煌牙根紧咬,梗着头不做声响,已然放开对伤势的压制,将所有法力灌入黑竹剑匣。
看到对方拿出法宝的那一刻,他其实就什么都明白了。
此前数十场死斗,附身至此的神佛都不曾祭出法宝,全都是以神通术法和他周旋。
本以为是神明不屑与蝼蚁相争的自矜,如今法宝突然现世,显然从一开始就是幕后布局的AI,刻意定下的规则。
它一定是等得不耐烦了。
或者说,露个头就消失的道长,偷摸着做了些什么,逼得它放弃原定计划,亲自下场干预考验进程。
至于那些神佛,自然是因势利导,借着这份急迫加快落实各自的谋算。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月煌很想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但他如今纯靠着一团顶在胸口的意气支撑,稍微松懈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这番话怎么都道不出来。
不过他说不出口,下方的神仙却很是善解人意地替他讲了出来:“还不明白吾等谋算吗?其实倒也简单......”
说着,妖怪的身形缓缓飘起,在疯狂砸下的飞剑浪潮中,轻而易举地撑起一轮安宁之所。
“剑魄吞了你,吾等再吞了剑魄,便是夺了那一线超脱之机。”
“你们,皆是食粮。”
平静又骇人的言语中,发声者已然升至与月煌平视的高度,任由后者拼了命催动飞剑,仍带不去任何阻碍。
下一刻,金环撕开飞剑长河,直直套向月煌额头。
好似要在那里戴上一道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