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游记》世界观下，被戴上金箍可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月煌自是明白这一点，于是在危急关头，他立即就要在心神中给剑魄结结实实磕一个，宁愿主动被夺舍，也不想头上多出这么个玩意。
然而心神中他的膝盖还没来得及跪到地上，斜挂后背的细长黑竹剑匣猛地震动起来，紧接着一枚银白华光从竹节中跳出，眨眼不到便在月煌头顶化作一把葫芦形状的八仙扇。
那扇子似是由芭蕉叶所制，只是镶边的金丝包围之中，两片扇面一黑一白，各自闪动着宛若实质的玄妙光晕。
它刚一出现，便有狂风升起，卷得飞剑长河散裂开来，数不清的碎裂剑刃如浪花飞溅般炸起。
几乎已经触碰到月煌头顶发丝的金刚琢，骤然停顿下来。
这据说是由太上老君所赐的法宝，其停滞不动的形体上，明显展露出一股类似于“这啥玩意”的疑惑。
而后，扇子悄然挥下，看似轻巧得没什么重量的扇面，却扇出了令天地震颤的浩瀚强风，好似天穹破漏，无尽罡风普卷而下，直欲摧毁整个世间。
还未炸飞太远的剑刃碎片，当场被罡风拖拽着，重新化作流光长河狠狠朝下方砸去。
“你怎会有......”
一声惊呼传来，却是方才满身傲慢的化身妖怪，不知何时从空中摔落地面，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摊开四肢，在罡风撕扯中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原本的水潭已提前一步被风吹干，淤泥尘土伴着青草树木，全都不见了踪迹，只剩下不断被风力压碎的山石，不规则铺出一片嶙峋破碎。
尽管场面变化完全出乎了预料，但月煌再怎么说也是久经生死磨炼，哪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然率先有了动作，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捏出一道全新法诀。
狂风肆虐中，剑鸣声随之冲天而起，数不清的飞剑猛地收缩至一处，长河般的剑光眨眼间凝聚为一道刺眼光华，死死钉入化身妖怪的胸膛。
下一刻，被风压镇住的妖怪躯体，莫名如玻璃坠地般整齐破碎开来，裂口处血肉皴裂，在狂风撕扯中宛若沙尘般飘散。
仅仅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整具妖躯便风吹云散，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只剩摇曳不定的灵气鬼火，无视了风吹剑打，悠哉悠哉浮空而起，在妖怪死前躺倒的地方随意晃动。
见状，担心战利品损坏的月煌连忙收敛剑光，顺便重新将法力收入体内，压住已经乱作一团的伤势。
随着法力撤回，八仙扇也停了狂风，化作银光回到黑竹剑匣之中。
而悬在他头顶，完全不受罡风影响的金刚琢，则似有所悟地绕着黑竹剑匣飞了一圈，逐渐隐去了身形，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瞥了眼它消失的方位，月煌略微沉默后还是决定视而不见，缓缓摁落脚下飞剑，靠近鬼火引导剑魄将灵气吸入眉心。
还是和之前一样，剑魄取走了大头，只给他留了堪堪够用的一缕。
灵气入体，感受着几近干涸的法力重新得到补充，月煌长出一口气，看向原本青草依依的山间潭水，此时已被风压刮磨得几乎陷地五尺，恍惚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朝四周环视，寻找猴妖的下落。
经历过将近三个小时的反复死亡，操控猴妖的楚煜似乎终于找回了手感，打完妖怪后转行向东，一路敲敲打打的，直接打穿了山下谷地，来到边缘被山石阻挡的平地上。
当月煌找到这里的时候，楚煜正在跟一只造型很眼熟，明显是建模复用，换了个配色就设计师当成新怪物摆出来的巨蛙战斗。
它有一种凝聚岩石外壳防御攻击的技能，施展后猴妖的棍子砸上去都会被弹开，加上攻击力也不低，初见之下很容易吃瘪。
好在附近就有一个神龛复活点，省去了反复跑个三百六十五里路的痛苦。
御剑悬停在空中，月煌见那猴妖攻击闪避都很有章法，与刚刚进入游戏时的菜鸡表现可谓天壤之别。
饶是如此，它还是死了三四次，才非常勉强地将巨蛙打败。
而就在最后一场，月煌惊讶地发现，不知是查了攻略，还是没辙了胡乱尝试，总之在楚煜的控制下，猴妖竟然从耳中掏出一把芭蕉扇，抬手挥出一道旋风，直接吹得巨蛙连连倒退，连岩石外壳都无法抵挡。
那扇子和刚才从黑竹剑匣里飞出来的法宝外型很接近，只是没有黑白宝光，施展开来的威能也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但直觉却告诉月煌，它俩大概率是同一个事物。
“有意思......”
心中想到某种可能，他嘴角略微扬起，再抬头看向附近从虚空中显出身形的巨蛙时，神色中已然多出一抹轻松意味。
这次附体下凡而来的，似乎又是个佛陀。
因为刚一露头，巨蛙就抬起手掌，亮出一串金红光芒流转不休的佛珠，而月煌耳边也有诵经声响起，搅得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目睹过上一位神仙的凄惨下场后，巨蛙全然没有介绍自家法宝跟脚的兴致，上来就催动佛珠，在月煌的飞剑长河涌来之前，抢先轰出六枚金光闪耀的大字，如六道高墙一般强压而来。
“唵、嘛、呢、叭、咪、吽”
月煌认得这是六字大明咒，俗称六字真言，有清净六道业障之能，用来对付自己这个天地不容的“孽障”，显然是专业对口。
尤其是六个金字出现后，耳边诵经声骤然变大，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和尚在耳边念经，听得他头都快炸了，心中更产生一种匍匐在地，向佛祖忏悔以求皈依的冲动。
而且那些声音，即便他封闭听觉也无法屏蔽，实在是令人烦不胜烦。
对此月煌没有办法，只能催动脚下飞剑将自己向后拉开，尽可能离那六个不停冲撞而来的金字远一点。
躲避的同时，他也没有停止用飞剑持续攻击巨蛙本体，只是对方的佛珠法宝除了显化六字真言和以佛音骚扰的功效之外，还给身外套上了一层不停旋转的金光巨钟。
飞剑攻之不破，仅仅只能在金光外层留下一道道森冷银光。
而呼吸不到的刹那过后，银光就会被金光覆盖，显得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不过月煌脸上并没有太多紧张神色，反而时不时看向从肩膀露出一截的黑竹，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三息左右的时间过后，黑竹剑匣猛地震动起来，熟悉的黑白玄光再度出现于头顶，带着无尽狂风轻轻向前扇去。
在六字真言面前，撕扯一切的罡风似乎失了效用，连给金字搅动出一丝涟漪都无法做到，只是耳旁念个没完的经文，以及巨蛙身旁的金光巨钟，却同一时间哑了火。
月煌自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手中法诀变幻，飞剑长河再度凝聚为一道刺眼剑光，狠狠钉入巨蛙身体。
不过与此同时，原本慢悠悠追来的六字真言骤然提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冲到近处，轻而易举地震破护体光罩，而后齐齐缩至方寸大小，化作六道流光刺入眉心位置。
这般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月煌根本无从防备，只得在最后一刻护住灵台，避免神识遭受重创。
“叮！”
金光刺眉，却发出了一声金石碰撞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刺骨的寒意自眉心蔓延开来，染得整颗头颅如坠冰窟，有那么一个瞬间，月煌甚至觉得自己的思维也被冻住了。
好在冰封雪覆之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巨蛙被剑光裂成满地碎块，眉心传来的寒意迅速消退，重新凝合回那道冰痕之中。
散去剑光，月煌伸手摸了摸眉心，只觉得冰痕比之前变长了许多，上方几乎停在额头正中，下端则已经延长至鼻梁上。
“照这个势头，剑魄最后该不会是要把我的头给一分为二吧......”
苦笑一声，月煌不再去计较这些，稍微缓了口气继续朝灵气鬼火飞去。
在考验规则被修改，双方都拿着法宝对战后，战局似乎变得容易了许多，那些神佛化身的心思似乎都放在了法宝上，专门给人增添伤势的术法倒是很少使用了。
急匆匆收了灵气，眼看楚煜控制的猴妖已经在附近搜索完毕，驾云飞向山谷另一边，月煌略微感受了一下体内法力存量，短暂思索后还是御剑跟了上去。
“算了算，从楚煜进入游戏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了，现实世界里搞不好已经是深夜，他随时都可能会关机睡觉。”
“现在我状态还可以，没有新的伤势叠加，不如继续跟着，等他退出游戏了再找地方疗伤。”
这般想着，一猴一人便在这表面看起来山清水秀，实则妖逆散步的山中，胡乱飞纵起来。
鏖战至今的楚煜大概是有些疲惫了，好几次想往北面飞，似是要去瞅瞅那几处要么雷光闪烁，要么有着大片空旷区域的地方，但最后几经犹豫，还是选择了放弃。
感觉到他有意识地飞向神龛位置，月煌也跟着松了口气，只觉得今天就要到此为止。
然而正当他俩一前一后飞过一片水泊时，忽然有巨响声传来，循声望去，竟有一只两三层楼那么高的庞然大物，正高高跃至空中，越过他俩头顶朝远方跳去。
月煌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喃喃道：“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发现藏了这么个怪物？玩家抵达特定位置的时候才会触发事件吗？”
顾不得思考这两个疑问，他瞧着那庞然大物的身形，又嘀咕了起来：“怎么看着像个大蟋蟀？”
与疑心病极重的月煌不同，本来已经在电脑前困得打哈欠的楚煜，见到巨大的蟋蟀从头顶跃过，却是立即兴奋了起来。
他所控制的猴妖，直接在空中来了个漂移式转弯，朝大蟋蟀落地方向全速冲去。
等到月煌反应过来跟上去的时候，猴妖已经摁落云头，在地上朝那蟋蟀的后腿挥舞起棍棒，只是棍子敲上去似乎直接穿模而过，这般挑衅也没有引来对方的攻击。
很快，大蟋蟀又高高跃起，跨越数百米距离，跳入附近的山崖上。
被无视的猴妖在原地明显发了会儿呆，有些茫然地蹦跳几下，迟疑好一阵，才重新唤出云朵追了过去。
一旁围观的月煌倒是看出了些许端倪，可惜不能和楚煜交流，只能一言不发地跟上。
再度来到大蟋蟀附近，猴妖没有再盲目攻击，发现对方没有攻击互动后，直接绕着对方飞了起来。
很快，楚煜应该是看到屏幕中出现了按键提示，他控制着猴妖落到大蟋蟀头上，双手分别抓住两道长长的触须，随后全身发力，似乎要将那对触须给硬生生拔下来。
只可惜触须上附有看不到的火焰缠绕，月煌清晰看到，猴妖的手掌中快速亮起火光，没一会儿功夫，竟然发出一声惨叫，就这么在对方头上当场去世。
眼看猴妖化作金色毫毛飞去距离最近的神龛，月煌不觉有些想笑。
他能想象得到，屏幕前的楚煜，一定是茫然失措，目瞪口呆。
说不定还会爆个粗口。
之后隔了约莫三两分钟，猴妖重新驾云飞来，追上已经跳去另一个位置的大蟋蟀，直直落到其头顶。
这次，它不知从哪抽出一道形影虚幻的袈裟，很随意地往身上一披，然后再度握住了那一对触须。
尽管月煌看不到游戏剧情，也不知道各类道具的名称，但一路上曾见过猴妖用过这个道具，对其功效并不陌生。
这袈裟有避火之能，将其带在身上不仅能让火焰攻击彻底失效，甚至可以在岩浆里随意走动。
当然也能用来针对这个大蟋蟀。
楚煜刚才应该是去查了攻略，或者纯粹是自己想出来的，总之，他信心满满地控制猴妖拽着触须，哪怕大蟋蟀再度跳起也不松手，终于在一阵角力后，那对触须还真就被拽了下来。
接下来似乎进了一段剧情，月煌看到猴妖跳下蟋蟀头颅，拽下来的触须化作火光散去，而它头上模样陈旧的凤翅紫金冠，则在同一时间为金光所笼罩。
金色光华顺着头冠蔓延，黯淡无光的冠饰竟然变得闪亮如新，而原本两条高高扬起的灰暗长翎，也在金光拂过后，变得明亮鲜活起来。
好似浴火重生，封尘于历史长河的装束被拍去厚重尘埃，展露出锋芒毕露的模样。
月煌不由得看呆了。
他进入考验场地时，已经进入了游戏第一章的，不曾目睹过在序章中出现过的大圣战衣。
相比之前的陈旧款式，眼前这个更为精致，细节也更丰富的头冠，才更符合他对“凤翅紫金冠”的认知。
而后，在游戏中被塑造为矮胖如孩童形象的猪八戒，从黑红雾气中钻了出来，对着猴妖说了一通话，这场换装剧情便算是结束了。
然而楚煜控制的猴妖，在之后却是久久没有动作。
月煌知道，屏幕外的那个人，一定也是和自己一样看得有些发呆。
说不定他正在用手柄不断调整视角，反复欣赏新头冠的建模。
过了一会儿，猴妖终于重新动了起来，它没有再继续攻略剩余妖怪，而是回到了最近的神龛，再度像雕像一样呆呆站着。
“楚煜退出游戏了。”
月煌心中有所猜测，不过还是在附近等了一阵，确认对方是真的离开后，才踩着飞剑，朝高处的悬崖飞去。
这山谷中到处都是水，他不喜欢太过潮湿的环境，接下来要打坐疗伤的话，还是选一个相对干燥，并且附近没什么妖物的高处比较好。
然而才飞过一汪潭水，月煌却猛地悬停在空中，伸手摸向自己头顶。
方才匆匆往水中瞥了一眼，倒影里，他还是那副金衣剑客的模样，只是头冠处，原本与君子衫配套的头饰，似乎有了明显的变化。
君子衫套装的头饰，是很传统的儒生发髻款式，没有刘海，所有头发都整齐束起，再由一道金色发箍捆于头顶。
自己那套魔改版的装束，虽然垂下几缕发丝，头冠款式也精致一些，但整体区别不大。
但刚才的倒影中，他的头发却在左右两侧各自垂下一片大小不一的长刘海，头顶发簪更是由三道剑形饰物组成，与此前相差极大。
手摸过去，感受着棱角分明的发簪，月煌已然确认自己的头冠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难道是那猴妖头冠‘进化’的时候，我也跟着换了头饰？”
心中惊骇不定，他连忙飞至水旁，匆匆跳下飞剑，俯过身仔细看去。
这下月煌终于看清楚了。
自己现在的头饰，赫然是上一场考验中，被另一个人格以活性魔法强化后，身上所穿“儒风套”中的头冠模样。
“杰洛特给我搞出来的魔力，原来还藏了这么个后手？！”
山中静谧的水光映照之下，月煌心里，却是一阵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