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也不知道几点。
江轩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叫醒的。
江轩！江轩！醒醒……一个带着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勉强睁开眼。
喉咙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
疼。
干。
不是一般的干，也不是四班得干。
是那种——感觉喝口水能冒蒸汽的干。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夏晴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眉头微微皱着。
你醒了？见江轩睁开眼，夏晴连忙凑近了些。
江轩的脑袋宕机了几秒。
才勉强组织出语言：嗯……刚醒……
声音沙哑得像是八十岁的老烟枪。
嗯？你嗓子怎么哑了？
夏晴皱眉：感冒了？难怪你昨天状态不对劲。
……应该不至于吧。江轩试图嘴硬，奈何那嘶哑的嗓音出卖了他，像极了被生活毒打后还在逞强的打工人。
你看你都这样了还犟嘴。夏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生病就生病，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江轩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点头认输，表示自己的不对。
[行吧。]
[在夏老师面前，嘴硬是没有用的。]
[她会用更硬的道理把我的嘴撬开。]
等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愣神的原因终于浮出水面。
你怎么进来的？
他的院门是反锁的，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翻墙啊。夏晴的语气轻描淡写。
江轩懵了，虽然他一直觉得这围墙形同虚设，自己助跑几步就能翻上去。
可那是对他而言。
夏晴？
这个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女生？
她能翻两米多高的墙？
[莫非她其实是隐藏的体术高手？]
[木叶的光？]
[我一直想做的事，倒是被她先做了。]
我看都快十点了，你还没醒。夏晴解释着：就打电话给你，结果你电话也不接。
我有点担心，就翻过来看一下。
你怎么翻的？江轩还是很好奇。
这围墙两米多高，虽然站在花坛上能够搭在墙头，但想要爬上去，还是需要费点力气的。
夏晴……
实在不像有那么大力气的女生。
虽然有时候推他的时候确实挺狠。
我在那边找到一个梯子。夏晴眨了眨眼。
[哦，原来是有工具。]
[我就说嘛。]
[这才合理。]
等等。
不对。
那你怎么下来的？江轩追问：也是用梯子？
跳下来的。
江轩瞪大了眼睛。
两米多高，下面还是水泥地，你都敢跳？他强忍着难受，声音都拔高了：你不要命了？
当然不是跳水泥地。
夏晴红了红脸：我是跳花坛里面啊……里面不是土嘛。
她没说的是——
刚才站在墙头的时候，其实有点害怕，不太敢跳。
但最终，担忧战胜了恐惧。
一咬牙就跳了下去。
就是落地的姿势不太好看。
手都按进土里了。
江轩沉默了，他看着夏晴的手，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泥土的痕迹。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感动。
有愧疚。
还有一点点想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
谢谢。他只能这么说，干巴巴的两个字，却是他此刻能说出的最真诚的话。
夏晴没接话，她直接伸出手，手掌覆上江轩的额头。
那一瞬间——
江轩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手很凉，是那种在室外待了挺长时间、被冷风吹透了的凉。
但贴在额头上，反而让那种烧灼感消退了一些。
这么烫。夏晴皱眉，收回手。
有没有可能……是你手太凉了？江轩试探性地问。
然后——
夏晴俯下身，额头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
四目相对，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江轩的脑子彻底死机了，蓝屏了，需要重启那种。
这倒不是因为发烧。
纯粹是因为——
这个距离让他心乱如麻，心头老牛乱撞。
她的睫毛很长，她的皮肤很好，她呼出的气带着一点点茉莉花茶味。
而且——
她的额头好像也挺烫？
不对，还是他的更烫。
算了，分不清了。
三秒后，夏晴直起身，表情严肃起来。
你烧得不轻。
等着。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拿温度计。
江轩张了张嘴，想说。
但看着她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看夏老师这么严肃的样子。
别犟了。
再犟，她估计要发飙。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江轩，俊杰本杰。
咳咳咳……夏晴刚走，他又咳了起来。
咳得肺都疼。
尼玛怎么这么严重？
…
两分钟后。
夏晴拿着温度计回来了。
这是啥温度计？
江轩看着她手上那个粉色的东西，下意识地问。
跟他记忆里那种水银老式温度计完全不一样。
电子的啊？夏晴把温度计递给他。
[对不起。]
[哥们土老帽了。]
[我上次用温度计还是上次的事。]
这咋用？也是夹在咯吱窝下面吗？
江轩接过这粉色的电子温度计，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emmm——夹着也行，含着也行。夏晴说道。
江轩会意，正要往腋下夹——
突然又停了下来。
那个……你平时是含着还是夹着的？
我一般用嘴含的。夏晴想也不想地回答。
江轩点了点头，然后果断把温度计含进嘴里。
有股酒精味，估计夏晴提前用酒精棉擦过了。
[嗨，又见外了不是。]
[我还能嫌弃不成？]
[这可是夏老师用过的温度计。]
[某种意义上……]
[算了不想了。]
[脑子烧糊涂了开始胡思乱想。]
夏晴的脸红了一下，不过也没说什么。
见他掏出手机在划拉着什么，她转身去厨房准备弄点吃的。
过了一会儿。
夏晴回来，把温度计拿起来看了一眼。
39.2度？她皱了皱眉。
这已经是高烧了。
起床，去医院打针。
我觉得吃点药就行。江轩对去医院有点抗拒。
这温度已经很高了，吃药没用。夏晴瞪着他：你想烧成傻子吗？
快点，下周就要期末考了。
夏晴拉着他的手臂，就要让他起床。
江轩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正准备起身——
你不想看我跳舞了吗？夏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
江轩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比任何闹钟都管用。
比任何药都有效。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特效药啊！
…
最后，江轩并没有去大医院。
而是来到了城中村巷子口的一个小诊所。
发烧感冒这种小病，还是去这种小诊所或者社区医院方便实惠。
上次去大医院，又是抽血又是化验，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挂水，属实把他整懵了。
至于为什么不嘴硬了，乖乖来诊所？
那当然是为了不影响期末考试，难不成是因为可以看夏晴跳舞？
呵。
开什么玩笑。
他江轩是那种人吗？
真当他是LSP了？
而且人在发高烧的时候，是没有那方面心思的……大概，可能，也许。
比较尴尬的是——
作为男生，睡觉一般穿得比较轻松。
所以他没穿秋裤，直接穿的内裤。
起床的时候……
他和夏晴都红了。
那场面。
一度非常尴尬。
空气都凝固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装死的。
穿好衣服后。
夏晴的脸还红着。
但还是把围巾给他围上，仔细地整理好。
外面冷。她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
[贤妻良母属性吗？]
[我超，幸福了。]
…
城中村的诊所就在巷子口，走路五分钟。
平时江轩觉得这距离太近了，唰的一下就到了。
今天他觉得这距离太远了。
远到每一步都想骂人。
尤其是头重脚轻的情况下，脚下像踩着棉花，脑袋像灌了浆糊。
早知道就不逞强，让夏晴扶着一起来了。
到了诊所，江轩一看，乐了。
不大的诊所里坐了不少人。
看来最近感冒发烧的人确实不少。
输液室也就十来平米，摆着四张床，这会儿已经被躺满了。
最靠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在睡觉。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阿姨。
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和江轩差不多大。
男生手上扎着针，吊瓶挂在架子上，正在输液。
[等等。]
[为啥病人站着？]
[阿姨你坐床上？]
[这什么操作？]
江轩没找到空床。
只好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挂吊针。
原本想靠着休息一会儿。
奈何躺在床上那位大叔的核武器太猛了。
一股子脚丫子味，穿透力极强，直冲天灵盖，给他整得直皱眉。
哎，小伙子，你是一中的啊？旁边另一位大叔跟他搭话。
江轩应了一声。因为他还穿着校服，不过并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一中冬季校服是黑色的，穿起来——耐脏。
懂的都懂。
几班的？
十四班。江轩开始胡扯。
对外人，他一般都会留个心眼。
十四班啊……那个烫卷发的阿姨倒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头看向旁边那个站着输液的男生。
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骄傲：我儿子在二中，实验班的。
妈——男生连忙低声喊了一句，显然，他不像老妈那样社牛，是个比较腼腆内向的人。
阿姨没理他，继续输出：这次月考考了五百七，班里第七名。
我跟你说，二中实验班可不一样，全是尖子生。
五百七在普通班能排第一，在他们班只能排第七。
江轩被整懵了。
不知道她跟自己说这话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只好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你儿子很厉害？]
[OK，确实挺厉害的。]
[但是你跟我一个陌生人炫耀这个干嘛？]
[我又不是你儿子的老师，也不负责给他发奖状。]
不过他也没太反感，父母炫耀自己孩子嘛，正常操作，而且这个男生确实挺牛的。
要知道，舒江县乃至整个邻祥市的教育水平，比起那些教育大省差了一大截。
一中的生源比二三中强很多。
他们那届一中录取分是690。
二中好像只有618。
二中只有四个实验班，每个班六十多人，大多数都是冲一本的。
这个男生能考进实验班，还在上次联考中考了570分。
这个分数放在一中实验班都能排中游。
确实挺厉害的。
只是阿姨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
又补了一句：小伙子，你们这次是不是也是联考？你考多少？
五百三十多吧。江轩随意地回答，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
夏晴说要过来，而且她煮了粥，问他要不要放糖。
他觉得不用来。
还是在家好好学习吧。
这里面全是感冒的人，再把她传染了。
哦，那也还行。阿姨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我听说你们一中今年高考考得不太好，是吧？
江轩没说话。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血压比体温升得还快。
你在说尼玛呢？
虽然一中的学生们嘴上天天操着何老魔。
但不得不说，自从他接任校长之后，一中的成绩一直是上升趋势。
这阿姨在说什么鸡毛？
你特么从哪听来的？
造谣也要有个限度吧？
不过你们普通班要求也不用太高，能考个五百二三就不错了。阿姨继续说。
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年轻人不要有太大压力。
妈，别说了……眼镜男的脸都红透了，拼命拽他妈的袖子。
我说说怎么了？阿姨不以为意：我就是跟人家聊聊嘛。小伙子你别介意啊，我这人就是嘴快。
没事。江轩挤出一个微笑，手指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着字：
【我饿了，不麻烦的话你还是来吧，记得戴好口罩。】
夏晴秒回：【OK～[小猫叉腰.jpg]】
江轩看着她发的表情包，忍不住笑了。
笑她可爱。
也笑自己。
真是的。
跟一个阿姨较什么劲呢？
算了，忍着吧。
屋子里的其他人开始客套地夸奖那个男生。
不管怎么说，小孩的成绩在这些人眼里是天大的事，也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阿姨的脸都笑开了花。
倒是那个男生有点待不住。
但看起来又有点怕他妈。
只好尴尬地站着。
偶尔看向江轩，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江轩回了他一个的微笑。
[理解，都理解。]
[你也是受害者。]
…
十几分钟后，诊所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戴着黑色口罩，穿着一中校服，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保温饭盒。
正往里面瞅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然后——
在众人的目光下，径直走了进来，一路走到江轩身旁。
咦？送饭的？
这才几点啊？
应该是早饭吧。
看起来不像是兄妹啊？
哟，小情侣嘛？
众人反应过来了，意识到这是给男朋友送饭，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姨母笑。
夏晴拿了个塑料凳子，在江轩旁边坐下，把粥打开，用勺子搅了搅。
自己能吃吗？
我又不是手断了。江轩无奈道。
正准备端起来开喝——
才想起他挂的是右手，用左手端碗，有点别扭。
奶奶的，装大了。
夏晴看他那别扭的动作，忍不住笑了：我来吧。
她不由分说地接过饭盒，然后把自己的口罩摘下。
这一摘——
诊所里瞬间安静了。
那张脸。
白皙，清秀，灵动。
好俊俏的小闺女。
啧啧啧，这小伙子有福气啊。
又是一中的，还这么贴心，这对象找得可以啊。
阿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正常。
夏晴挖了一勺粥，小心地吹了吹。
然后送到江轩嘴边。
啊——
江轩的脸瞬间爆红。
这特么……
也太享受了吧？
他一时有点受不了。
不用吹，没那么烫……
听话，啊——夏晴不管他，继续喂。
行吧。
豁出去了。
江轩张开嘴，吃了进去。
好甜。
嗯，指的是夏晴放了糖。
诊所里的人都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有羡慕这种纯粹感情的，也有被夏晴这水灵又体贴的小姑娘可爱到的。
那个眼镜男更是眼睛都直了。
然后偷偷低下头，默默叹了口气。
[为什么别人的青春是这样的？]
[而我的青春只有试卷和我妈的唠叨？]
[人与人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
但阿姨不太开心了，焦点突然不在她身上了，这让她很不舒服。
小小年纪，还是学习最重要。她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故意提高了一点：现在就搞这些，以后怎么得了。
然后转头严厉地跟儿子说：你可不要搞这些，不然腿都给你打断。
诊所里的气氛瞬间有点尴尬。
其他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都有点反感。
这两个孩子又没干嘛。
就喂个饭而已。
多青春、多可爱的画面。
被她这么一搅和，败兴不败兴？
说句不好听的——
你儿子以后能找到这么好看又疼人的姑娘？
当然，他们也只是在心里想想。
只是担心这两个孩子脸皮薄，听了会不开心。
然而——
江轩和夏晴自顾自地被投喂和投喂着。
好像根本没听到那番话一样。
一点都不在意。
待会儿你直接回去吧，不用等我了。江轩跟夏晴说。
嗯？为什么？
小心被传染啊。
没事，我戴口罩。
行吧。江轩顿了顿，突然换了个话题：对了，上次联考你考多少来着？
？？？夏晴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然后她看到了江轩的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
她瞬间懂了。
我记得你跟我说的是六百五十多？江轩作出回忆的样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哪有那么高。夏晴配合地摇了摇头：
才六百四十左右。这还是语文超常发挥了，不然只能考六百三十多。
这一句话。
像一颗深水炸弹。
在诊所里炸开了。
多少？六百四？
我滴个乖乖，这是什么学霸？
一中年级多少名啊这是？
众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哦，小情侣真可爱——
变成了卧槽，大佬大佬。
那个眼镜男更是直接愣住了。
六百四？
他拼死拼活才考了五百七。
人家女朋友随随便便就六百四？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要是我数学也跟你一样考一百四十多的话，好像也能到六百五哦。
夏晴又补充了一句。
语气随意。
乖乖！数学一百四十多？旁边的大叔直接拍了下大腿：比我家那小子的零头都多！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
那位阿姨的脸色变得非常精彩。
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又像是便秘三天。
两种表情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干巴巴的笑：那……那还挺厉害的哈。
谢谢。夏晴礼貌地笑了笑。
然后转头看向江轩，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了八个度：吃饱了吗？要不我回去再盛一碗？
不用，饱了。江轩摆了摆手：对了，我刚刚刷到一道题挺有意思的，我们一起看一下？
好，我收拾一下。夏晴点头，开始收拾饭盒。
难怪考这么高分，生病挂水了还在学习。
就是就是，我还以为这小伙子刚才玩手机呢，原来是在看题。
唉——不像我家那臭小子，就知道打游戏。
听着周围各种夸奖的声音，阿姨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转过头。
不再说话。
盯着儿子的吊瓶看。
仿佛那瓶盐水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而眼镜男默默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怕老妈待会儿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不是哥们。]
[虽然我挺佩服你的。]
[但你这么装真的好吗？]
[算了，也不能怪你。]
[还是我妈自己惹的。]
[踢到铁板上了吧？]
[天天话多，这下好了。]
[社死现场，全家参与。]
…
江轩和夏晴把脑袋凑在一起，看起来确实是在看题，但江轩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干得漂亮啊夏老师，咱俩这默契，杠杠的。】
夏晴白了他一眼。
【能不能好好说话？】
【臭木头，幼不幼稚，还要这样炫耀？】
江轩嘿嘿一笑。
【那你配不配合？】
【你不也挺开心的？】
夏晴的耳朵红了。
确实。
说明自己在他心里是非常值得炫耀的存在。
这种感觉……好像还挺开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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