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创孵化基金的剪彩仪式,定在管委会大院里。
红色横幅从办公楼三楼拉下来,写着“全水区科创孵化基金成立仪式”几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主席台搭在办公楼台阶上,铺了红地毯,两旁摆着花篮,花篮上的绸带也是红的,喜庆得很。
区里来了不少人。
管委会大小领导悉数到场,招商局局长马建华、副局长孟建国站在前排,西装革履,胸口别着红花。
区长郑国涛站在最中间,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笑意。
沈万荣站在郑国涛旁边,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
李澈不在剪彩名单里,但马建华专门给他打了电话,说“你来当个嘉宾,见证一下”。
李澈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马建华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领到嘉宾区。
剪彩的时候,主角只有两个人——郑国涛和沈万荣。
马建华和管委会书记站在两侧,手执红绸,笑容满面,活像婚礼上的伴郎。
四个人站成一排,剪刀落下,咔嚓一声,红绸断成几截。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快门声噼里啪啦,闪光灯晃得人眼睛发花。
仪式结束后,管委会做东,在食堂二楼的小餐厅安排了一场宴席。
席面不大,三桌。
主桌坐的是郑国涛、沈万荣、马建华、管委会书记,还有几个区里够分量的领导。
李澈被安排在副桌,跟孟建国坐在一起,旁边是管委会的几个科长。
席间,郑国涛频频举杯,说沈总大气、有社会责任心、爱惜后辈、活该他赚钱之类的。
沈万荣则连连回应,说都是应该的、自己靠着党和人民发达起来,就应该回馈社会、说是他的职责、是他的荣幸。
两个人你来我往,亲密得不像是才见第二面。
其他几个领导则适时插几句话、敬一杯酒,把郑国涛和沈万荣差点捧上了天。
李澈端着酒杯,坐在副桌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桌子大小领导和商界精英,包括李澈都熟谙酒桌之道,说话轻重、敬酒先后可以说把控到完美,整个宴席就开场到结束,全程没有冷过场。
有趣的是,李澈接连给郑国涛和沈万荣都敬过几次酒,可是无论郑国涛还是沈万荣都没有说过一句多话,仿佛李澈就是一个普通的列席者,互相说几句客套话就完了。
但是李澈从两人的眼神中看得出,他们俩都没把自己当普通人。
恰恰是这种平淡的反应,说明他俩不想把那层窗户纸当众戳破。
宴席散了。
一桌子人都喝了不少。
郑国涛和沈万荣都有司机,李澈是坐招商局的车来的,只能叫代驾。
等待代价的时候,郑国涛的车忽然缓缓停在旁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郑国涛一张红彤彤的脸。
他没有看马建华,也没有看孟建国,目光直接落在李澈脸上。
“李澈,坐我车。”
几个人愣了一下。
李澈也愣了一下,随即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院子里的人还在愣神。
马建华先反应过来,冲郑国涛的车挥了挥手,郑国涛没有回应,车窗已经升上去了。
上车之后,李澈冲郑国涛笑了笑,喊了声郑区长。
郑国涛回了个笑脸,说:“我送你回家,咱俩路上聊聊。”
听着郑国涛清晰的话语,李澈忍不住在心理伸了个大拇指。
刚才宴席上就数郑国涛和沈万荣喝得最多,每个人少说都有七八两了。
散席的时候郑国涛说话还直咬舌头呢,就这么一会儿,人就醒过来了。
这说明郑国涛要么演技了得,要么就是酒量了得。
郑国涛拍了拍前座靠背,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去。
郑国涛没有看李澈,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小李,”他终于开口了,“离开我们区政府,你成长不少啊。怎么着,政府办不合你口味?”
李澈摸了摸后脑勺,笑了笑。
“郑区长,您这真是冤枉我了。政府党委都是组织,我哪儿敢挑啊。我这不是跟着李军副区长下来的吗。”
郑国涛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
“你别以为我记不住你。你在办公室那阵子,可没有现在的劲头。你如果那时候有现在这股劲头,说不定李军就不会下马了。”
李澈的笑容收了一点。
李军下马的事,他不愿意多提。
不是避讳,是觉得说多了没意思。
“郑区长,您太抬举我了。我做得还远远不够,还得虚心学习。”
郑国涛皱了皱眉,一摆手。
“跟我这儿不用那些虚头八脑的。”
他忽然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澈。
“我听马建华说,这个基金要不是你,就根本成立不了?”
李澈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
“郑区长,马局那是跟您谦虚呢。我不过就是介绍沈万荣跟招商局认识了一下,基金这事儿跟我真的关系不大。”
李澈大概猜到郑国涛想问什么。
从梁福成提到“郑国涛想见你”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猜测。
所以他现在并不是跟郑国涛客气,而是怕聊得多了,会把沈万荣给卖了。
郑国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听说你在组织部那边脾气挺直的,怎么到我这儿,你倒虚头八脑的了?”
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不满很清晰。
“马建华跟我说,合同上那额外的三条条款,是你让加上去的。那些条款我都看了,对沈万荣来说,那根本就是屈辱条款。可是你看看他今天——剪彩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有一丁点不乐意吗?”
他顿了一下。
“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沈万荣之间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
李澈愣住了。
他没想到郑国涛会得出这么个结论。
难怪他想见自己!
李澈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知道不能再打马虎眼了。
郑国涛不是普通人,他感觉出了猫腻,就肯定会问出个所以然。
而且以他对郑国涛的了解,一般的谎话骗不了他。
李澈想了想,开口了。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区长,首先我向您保证,我和沈万荣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过就是组织部干教科的一个副科长,就算我想跟沈万荣交易什么,我也得有东西交易啊。”
郑国涛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其次,我承认,沈万荣之所以答应这些条件确实是有原因。但是这个原因我不能说,因为我答应了沈万荣不说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郑国涛的眼睛。
“最后,您如果非要搞清楚,您可以认为——我抓住了沈万荣的把柄。沈万荣才不得不答应那些条款。”
郑国涛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李澈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确实有你的苦衷。我理解。”
他把目光移回挡风玻璃上,声音慢了下来。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猜一猜。”
李澈又愣住了。
郑国涛全程思路清晰、情绪稳定,中间有些不悦也是因为自己一再跟他说空话,他并没有因为沈万荣的合同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是有备而来!
他已经有答案了,找自己不过是为了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