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三个人都张大了嘴。
尤其是顾逸轩。
他看着正诚恳地望着自己的李澈,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是来逼宫的!
这样一个三十出头的人,这份远见,这份胆识,还有这份狠劲儿——
顾逸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张扬,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着。
厨房里的老伴儿又探出头来,看见顾逸轩在笑,愣了一下,缩回去继续择菜了。
笑声收了。
顾逸轩擦了擦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他认真地看着李澈,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防备,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来求我?还是来逼我?”
李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无奈,不像是装的。
“您可以理解成——我求您。”
顾逸轩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李澈摇了摇头。
“没有。甚至您还会被当成党校的笑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顾逸轩最在乎的地方。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他想发火,想像以前那样拍桌子骂人,但他骂不出来。
他知道,李澈说的是对的。
顾逸轩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向前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目光在顾逸轩和李澈之间来回游移,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听出了李澈的意思——李澈是在要顾逸轩一个态度的。
什么态度?
他不敢往下想。
方敏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看了李澈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共事了快一年的年轻人,有些可怕。
“如果我不答应呢?”顾逸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澈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
“这是必然的结果。您如果不答应,无非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
顾逸轩低下了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的茶杯。
他在党校教了几十年。
他的学生遍布全省,他的教案被当作范本,他的课堂座无虚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地叫他一声“顾教授!”
现在,李澈告诉他他走到头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
他当然不甘心!
可是正如李澈所说,他如果继续挣扎,除了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展现出来的恐怖的决断力和难以想象的远见,已经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能对付得了的了。
再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结局不会变。
他拖得越久,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况且,李澈说得很对,改革是需要牺牲的。
只不过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牺牲的会是自己。
李澈在告诉他,牺牲他一个人,可以换来整个党校的蜕变。
这让他想到了那些名垂千古的历史英雄——董存瑞、黄继光等等。
不同的是,这些人的牺牲得到了永世英名,而自己,大有可能只是一个笑话。
值得吗?
如果从国家改革的整体进程来看,绝对值得!
而且只是牺牲自己一个人,这么小的代价,他简直要为李澈喝彩!
可是自己呢?
没有人说话。
向前看了一眼方敏,方敏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不敢相信。
他们不敢相信李澈敢这么做、做得这么绝,更不敢相信顾逸轩竟然在认真考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方敏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太大了,长到向前开始出汗。
顾逸轩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李澈,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我当知青的时候,在陕北待了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时候穷,吃不饱饭。村里有个老支书,大字不识几个他。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的就该让着小的,老的吃饱了混日子,小的吃饱了才是奔日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然后他收起笑容,脸上带着一丝决绝,抬起手冲李澈扬了扬。
“你们走吧。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李澈松了口气,首先站起来,又冲顾逸轩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更深,时间更长。
“我替党校感谢您。”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方敏赶紧站起来,提着东西跟上去。
向前也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逸轩一眼。
顾逸轩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向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李澈听见身后传来顾逸轩的声音。
“小李。”
三人停下来,回过头。
顾逸轩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他看了李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说过一句话——牺牲者的功劳,有时候比决策者还大。”
李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
顾逸轩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但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随后又冲三人扬了扬手。
李澈等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
......
一个星期后,党校收到了一份辞呈。
顾逸轩的名字签在最后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都花了力气。
李澈拿着那份辞呈,站在罗志斌办公室的窗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轻松。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顾逸轩家里,老人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个老教授对过去几十年的告别,也许是一个老人对自己的最后一点认可。
李澈把辞呈放在罗志斌桌上,罗志斌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字眼,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澈。
李澈没有解释,只是冲罗志斌笑了笑,就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冬天的阳光被那层厚厚的云挡在天外。
终于,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在远处洒下一片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