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店出来,阳光刺眼。
泸市的深秋,天高气爽,万里无云,可我却觉得,头顶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乌云,挥之不去。
开车回到师父家时,已是上午。
屋里安安静静,师父已经早早起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稀饭、咸菜,还有一碟煎得金黄的鸡蛋。
一看就是特意等我。
“回来了。”
师父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抬眼看了我一下,语气平淡,却一眼就看穿了我眼底的疲惫与郁结。
我点点头,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一口稀饭入口,味同嚼蜡。
师父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喝着茶,等我自己开口。
他这辈子,见多了人情世故,玄门诡事都经历无数,更何况这点儿女情长。我心里那点事,根本藏不住。
沉默了片刻,我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如今我已不在体制内,无官一身轻,在师父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放下筷子,把昨晚酒店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推卸责任,更没有刻意美化自己。
说完,我低下头,等着师父的训斥。
在他眼里,我一向沉稳懂事,从不做荒唐事,这一次,实在是太过出格。
可出乎意料,师父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笑,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劝慰:
“你也老大不小了。”
“小敏那孩子,其实很不错,医院事业编,工作稳定,人也机灵,对你更是一片真心。”
“这段缘分,未必不是好事,你可以考虑考虑,把关系确立下来。”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师父。
他眼神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片过来人的通透与释然。
在他看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与黄敏既然有了这层关系,顺理成章走到一起,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不知道,我心底那道过不去的坎。
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
嘴里发苦,心里更苦。
师父的话,我听进去了,却无法认同。
有些事,不是旁人觉得好,就是真的好。
有些缘分,不是摆在眼前,就一定要伸手抓住。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完碗筷,找了个借口,走到院子角落,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终究还是拨通了师姐的电话。
有些事,我必须确认。
电话很快接通,师姐那边声音嘈杂,似乎还在忙,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喂?弟娃,睡醒啦?昨晚喝那么多,没醉死你!”
听着她一如既往大大咧咧的语气,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姐,我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昨晚……后来散场,是谁送我去酒店的?”
师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还好意思问!
昨晚一个个喝得烂醉,我撑到宵夜没吃完就顶不住了,早早让你姐夫送我回去了,后面的事我哪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暧昧,带着几分打趣:“怎么,一觉醒来,是不是被我们家小敏给推倒了?”
我:“……”
一头瀑布汗。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可我已经不想再深究。
知道了又能如何?
指责师姐没看好?埋怨黄敏有心机?
毫无意义。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我先回棠香区了,有空再来看你和师父。”
“哎,你这小子——”
师姐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匆匆挂了电话。
不想再听任何打趣,不想再面对任何撮合。
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
跟师父打了声招呼,我驱车离开泸市,往棠香区赶。
一路上,车窗半降,秋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我的头发,也吹得我脑子一片冰凉。
快到家时,我停下车,给黄敏发了一条信息。
字斟句酌,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我心里住了一个人,我想静静考虑一下。”
没有承诺,没有拒绝,只有一片坦诚。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她的回复简单得让人心疼:
“好,我等你。”
短短三个字,却像千斤重担,压在我心上。
回到棠香区的家,屋子里安安静静,冷冷清清,没有人气。
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座孤独的牢笼。
走到书桌前,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干净纯粹,眉眼温柔,眼神清澈,像一束光,照亮过我最黑暗的那段日子。
陈晓。
我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坐在椅子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看,就是很久很久。
从白天,到黄昏。
屋子里光线渐暗,我却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我包裹。
心里的纠结与痛苦,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
我对不起她。
明明心里装着她,明明发誓要把她放在心底最深处,好好守护,却还是在酒精与混乱中,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
我成了一个连自己心意都守不住的人。
一想到黄敏,我又满心愧疚。
她也许是真的喜欢我,也许是真的义无反顾,把自己交给我,我却给不了她同等的爱。
我像一个罪人,站在两段感情中间,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一边是心之所向,爱而不得;
一边是情非得已,责任缠身。
红尘炼心……
原来最痛的炼心,不是面对凶煞诡事,不是面对阴谋构陷,而是面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儿女情长。
清玦表哥曾经说过,我的姻缘要来了,只可惜,不是我的良缘。
当时我还不懂。
现在我终于明白。
原来他说的,就是这一段。
我以为我可以静静考虑,我以为我可以拖延时间,我以为我还有选择的余地。
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太多犹豫的时间。
一个多月的时间,悄然而过。
我尽量让自己忙碌,练功、静心、梳理过往玄门经历,试图用道法压制心底的纷乱与痛苦。
可有些事,越是逃避,越是来得汹涌。
这天下午,我正坐在书桌前,静静看着陈晓的照片,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
看到内容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瞬间沉到脚底,浑身冰冷。
短信只有短短几个字:
“我好像有了。”
发信人,黄敏。
“嗡——”
脑子一片空白。
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有了……
孩子。
我有孩子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炸得我魂飞魄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一滴,又一滴。
砸在手上,砸在桌面上,更砸在手中那张照片上。
泪水晕开了画面,模糊了陈晓温柔的笑脸,像是她也在为我难过,为我哭泣。
心口的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哽咽,在喉咙里翻滚。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我明明想守住自己的心,我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守着心里那点念想。
可命运,却给我开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我信奉天道轮回,敬畏生命,最是不愿背负杀孽。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是我的骨血,是还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我可以对自己残忍,可以对自己的感情不负责任,可我怎么忍心,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
他没有错。
错的是我。
是我荒唐,是我失控,是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
如今,恶果已成,我逃不掉,躲不开,更不能推卸。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看着照片上陈晓的笑脸,又看着手机上那条简短的短信,心底的挣扎与痛苦,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
一边是挚爱,是执念,是我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白月光;
一边是骨肉,是责任,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抛弃的小生命。
天命难违。
尘缘难了。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拿起手机,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从心底剜出来一般。
我缓缓打字,发出一条信息。
“我找朋友看个期,你抽时间带你父母来一趟棠香,商量一下结婚事宜吧。”
发送成功。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我闭上眼,两行热泪再次滑落。
我终究,还是负了心底的人。
我终究,还是要扛起这份,不属于我的缘分。
红尘炼心,这一刻,太痛,太苦,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