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心中烦闷不已,想来想去,似乎找不到人倾诉,好像和谁说都不太合适。
但吐不出来心中那股抑郁之感,憋得十分难受,于是便给大表哥去了电话。
十来分钟后,挂掉大表哥电话的那一刻,我把手机轻轻放在桌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棠香区的深秋入夜早,冷风贴着玻璃划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我没有开灯,就这么陷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味着大表哥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没有给我算卦,没有给我指一条明路,只是用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语气,慢慢跟我说。
“老弟,有些事,能算到开头,算不到变数。
能预判走向,判不了人心。
你这一路都是自己扛过来的,几位表哥教你的本事,是护道,不是避世。
这道坎,不是你想绕就能绕开的,必须去走,去面对,去感受。
没有经历,哪来的感悟?世间事从来都是祸福相依,是苦是甜,全在你一念之间。”
我闭上眼,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这些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几乎与世隔绝。
没有去碰日常琐事,没有联系任何朋友,就守着这一间空屋子。
守着抽屉里那张不敢多看一眼的照片,被两股力量生生拉扯着,快要撕裂。
一边是心底藏的人,是黑暗里照进来的光,是我拼了命想守住的念想;
另一边是一夜糊涂种下的因,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推卸、不能辜负的责任。
我这辈子,做事向来有分寸,拿得起放得下,可偏偏在这件事上,进退两难。
大表哥的话,我听进去了,可我想不通。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结果?
我明明已经足够克制,明明只想守着心底一点清净,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
可命运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把我推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黄敏发来的消息,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不安:“老公,我和爸妈商量好了,后天我们就过来,你看方便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咙发紧,心口发闷。
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是我自己造的果,就得我自己咽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方便,后天早上我开车去泸市接你们。”
发送出去的瞬间,我像是完成了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仪式,心里那点仅存的侥幸,也彻底碎了。
该来的,总会来。
约定的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爸就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脸上藏不住的高兴,一身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拿着小振臻那辆车的钥匙,往我手里塞。
“儿子,听爸的,开振臻那台车去,接亲家母和亲家公,体面一点,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怠慢。”
我把钥匙推了回去,摇了摇头。
“不用,爸,开我自己的车就行,都是实在人,不用讲这些排场。”
我不是不想体面,是我心里清楚,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勉强,再光鲜的场面,也遮不住内里的狼狈。
与其装模作样,不如就这样平平淡淡,至少我心里能少一点愧疚。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的高兴淡了几分,多了点说不清的担忧,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我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驶上高速,往泸市方向开。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脑子清醒,也更清醒地意识到,我即将面对的,是我这辈子最不想面对的场面。
到泸市黄敏家小区门口时,她们一家三口已经在等着了。
黄敏穿得很素净,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看见我时,眼神轻轻闪了一下,低声喊了我一句:“烨哥儿!”
她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看见我连忙客气地打招呼,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又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我上前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说了句辛苦,一路把人让进车。
车里的气氛很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黄敏坐在副驾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
她爸妈在后排偶尔小声说两句话,也尽量放低了声音,像是怕打扰到我,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份沉默。
我专心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长辈的话,话题绕来绕去,都是天气、路况、工作,谁都没有主动提起结婚、孩子、未来这些字眼。
可越是这样,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就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棠香,我爸妈早就守在小区门口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上前就拉住黄敏她妈的手,热情得不行;我爸站在一旁,也是一脸欣慰。
家宴不算隆重,却很用心。
老爸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川渝人的口味,也特意问过黄敏的喜好,挑着她能吃的、爱吃的做。
双方父母一坐下,聊了没几句,话题自然就落到了正事上。
黄敏她爸是个实在人,说话直接:“老张哥,陈姐,孩子们的情况我们都知道的。
现在事已至此,我们做父母的,不图别的,就图小敏能安稳,以后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爸连忙点头:“亲家说得对!小敏这姑娘我们也喜欢,工作稳当,人也懂事。
结婚的事,你们尽管开口,婚纱照、酒店、全都听你们的安排,我们全力配合。”
“我们没什么要求,都听孩子的。”黄敏她妈接过话,眼神落在我和黄敏身上,带着心疼。
“小敏长这么大,没吃过苦,以后跟着小烨,就麻烦他多担待一点。”
我坐在一旁,端着水杯,指尖微凉。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满屋子的期盼祝福,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听得到,看得到,却融不进去。
黄敏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不安,有期待,还有一丝我不敢细品的委屈。
我不敢跟她对视,只能移开目光,盯着桌上的菜,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一份真心,想要一场全心全意的婚姻,想要一个眼里心里都只有她的丈夫。
但这突如其来的婚姻,这意料之中的结合,我也许给不了。
我能给的,只有责任,只有安稳,只有不辜负,却给不了爱。
这是我最愧疚的地方,也是我最无力的地方。
饭吃到一半,我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黄敏的父母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把黄敏交给我,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照顾好孩子,这辈子绝不亏待她。”
声音不高,却字字真切。
这不是情话,不是求婚,是一个男人最底线的承诺,是我必须扛起来的担当。
黄敏她爸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喝干,只说了一句:“小烨,我信你。”
这一顿饭,吃得漫长又煎熬。
没有矛盾,没有争执,没有不满,双方家长和和气气,把所有事都商量得妥妥当当,可我却如坐针毡,每一口菜都味同嚼蜡。
送走黄敏一家人的时候,黄敏轻轻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烨哥儿,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护着小腹的动作,心猛地一抽。
也许是我天生敏感,或者是从警的经历,这个动作,让我心里突地有了些许的反感!
我想好了吗?
我没有一天不在挣扎,不在抗拒,不在煎熬。
可我能说没想好吗?
我不能。
我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想好了。”
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又赶紧擦掉,对着我轻轻笑了笑:“好,我等你。”
我中午喝了酒,于是喊来我朋友,送她们一家回泸市。
车子远去,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订婚纱照、选场地、挑酒店、发请帖,所有事都赶得很紧,像是怕一慢下来,我就会反悔,就会逃掉。
我选了广场酒店,大堂经理王姐跟我熟,知道我要结婚,拍着胸脯说一定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热热闹闹。
我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心情去计较场面好不好看。
拍婚纱照那天,天气阴沉沉的,风很大。
黄敏穿上婚纱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温柔、干净,是旁人眼里标准的好新娘。
摄影师在一旁不停引导我:“张先生,靠近一点,笑一笑,对,开心一点,看着新娘。”
开心?
我笑不出来。
我站在她身边,身体僵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无处不在的不安,不自然。
摄影师让我搂她的腰,我就轻轻搭着;让我低头靠近,我就机械地低下头;让我笑,我就扯一扯嘴角,那笑容连我自己都觉得虚假。
因为她不是她。
再美的风景,再好看的婚纱,再完美的姿势,都没用。
我眼里没有光,心里没有甜,只有满满的愧疚和克制不住的抵触。
黄敏明显感觉到了我的疏离,她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却始终没有抱怨一句,没有闹一点脾气,只是安安静静配合着所有流程。
从早上拍到傍晚,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黄。最后一组镜头,是相拥而立。
摄影师说:“张先生,看着新娘,说点心里话。”
我看着黄敏的眼睛,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可以对天发誓护她一生,却不能违心说一句我爱你。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照片上的我们,郎才女貌,般配得不像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画面之下,藏着怎样的煎熬和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