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道裂缝在我脚边裂开,更大的吸力从深处涌来。
我往后一跳,跳开三尺,落在一块更大的岩石上。
但岩石也在晃动,整座深渊底部都在晃动,像地震,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头顶的黑雾漩涡越转越快,灰白、漆黑、暗红三色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的尖端对准我。
它在吸我。
不是错觉,是那股吸力真的在增强。
我的头发被气流往上拽,衣角猎猎作响,脚下的碎石一颗接一颗被吸走,飞入漩涡。
我蹲下身,把心神剑插进岩石裂缝里,双手握住剑柄,稳住身体。
但岩石本身也在松动,剑刃在石缝里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张师弟!”明月道姑的声音从上方的环形平台传来,隔着翻涌的黑雾,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深渊在崩塌!你快上来!”
我也想上去,但我上不去。
漩涡的吸力太强了,我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攀爬岩壁。
而且岩壁本身也在开裂,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壁上剥落,被吸入漩涡,在半空中就碎成了粉末。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咬紧牙关,把心神剑从石缝里拔出来,插进另一道更深的裂缝。
剑身没入岩石大半,只留剑柄在外。我死死抱住剑柄,双腿蹬着岩石边缘,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吸力越来越大,我的身体被气流拽得几乎与地面平行,脚尖勉强勾着岩石凸起,指甲抠进石缝,指甲盖翻起来,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漩涡的漏斗尖端越来越低,从头顶百丈处降到了几十丈处。
我已经能看清漏斗内部的结构了——不是空的,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黑色纹路,像血管,像神经,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那些是三魔万古以来侵蚀虚空留下的痕迹,是煞气渗入天地规则的疤痕。
现在三魔死了,这些疤痕失去了依托,正在疯狂收缩,想把周围所有东西都拖进去填坑。
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石缝里滑脱。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食指和中指死死抠住最后一道石缝,指甲已经翻了一个,另一个也快撑不住了。
心神剑的剑身在岩石里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像是也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忽然,剑柄从岩石里被拔了出来。不是岩石松了,是整块岩石被吸力从地脉上撕裂了。
我抱着剑,和那块岩石一起飞了起来,被卷入漩涡。
风声灌进耳朵里,灌得耳膜生疼。
眼前是飞速旋转的黑雾,灰白、漆黑、暗红三色交织,转得人头晕目眩。
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分不清上下左右,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是在活着还是在死去。
然后一切都停了。
风停了,雾散了,光来了。
不是深渊里的幽暗冷光,是日光,是那种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让人想打瞌睡的日光。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前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出租屋。
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晃晃的方块。
桌上放着一杯水,水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但却十分让人觉得安心的气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裤子是黑色的,裤腿沾着一些灰,膝盖处磨得发亮。
脚上穿着一双旧拖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左脚那只大脚趾的地方破了一个洞。
我的手不是我的手了。
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像是从没干过重活的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条老街,街不宽,两边是各种小店,早餐店、杂货铺、水果摊。
街上有人在走,慢悠悠的,不着急。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水果摊前经过,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
有个中年男人蹲在杂货铺门口修自行车,满手油污,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这是哪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个文档的界面,写着几个字——“便利店夜班记录”。
我的头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的疼。
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栋老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下,跺一脚亮一下。
又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很长,站在电梯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再闪过一个画面——一片漆黑的山林,松涛阵阵,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响。
然后这些画面都散了,像被人用力擦掉了一样。
“张阳!起床了没?再不起来迟到了!”
楼下有人在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但也不老,带着一种熟稔的、不用跟你客气的随意。
我愣了一下。
张阳是我的名字,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来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我穿上鞋,出了门。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混凝土楼梯,扶手生了锈,台阶上铺着那种红绿相间的水磨石。
我下楼的时候数了一下,一共十八级台阶,和梦里一样。
楼下是一个便利店,不大,几十平米,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饮料,门口放着一个冰柜,冰柜里是雪糕和冰水。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十分淡雅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但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看久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
是徐静,我竟然回到了便利店。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没迟到。”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八。
我扫了一眼收银台上的员工签到表,上面写着“夜班:张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