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回到底舱,自然不会告诉众人甲板上发生的事,只说火炮走火,倭寇们没有办法拆走火炮,现在大部分都离开船了,老天爷这次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一边为他们自己,一边也为定海县城里藏着的那么多百姓。
但闻予依然有所担忧,那就是汉奸庞县丞。
这些倭寇今日未必就会采取强硬攻城的办法,多半还藏着什么后招。
季元甚至有些兴奋地问:“那我们……何时动手?”
他和闻家一家人在这里窝了半天,有吃有喝又保暖,连他母亲的发热都有了好转。
也许是刚才消息确实足够鼓舞人心,也许闻予此时手持火铳的形象太过让人安心,他和闻家那一家人竟都也不觉得害怕了,就连闻妙都跃跃欲试想上去甲板瞧瞧。
“不可轻敌懈怠!”
闻予再次提醒他们:
“那些倭寇即便只有五六个人,随便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五六十人却不成问题,不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千万不能动手!”
众人都冷静下来。
“那何时是最合适的时机呢?”
闻姝问道。
闻予观察了两天的风向和潮汐,心中已然确定了一个时间,那就是下午四点左右。
因为时下的船并没有这么容易起航,需要很多道工序和很多水手配合,四点是她觉得最合适的机会。
届时倭寇大部队还没回来,配合涨潮和东南风,她可以最快在半个小时至四十分钟左右将船驶离港口。
当然这段时间也是很紧张的,她需要摆平船上的倭寇,也要防备岸上还剩的几个倭寇反扑,以及万一赶过来的支援。
“还有两个时辰……赶紧休息,保存体力。”
闻予再次督促所有人吃饱睡足,迎接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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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日头短,申时便日昳,四点就已经有了黄昏日暮的感觉。
风起潮涌。
闻予背着那把程允给的短刀已经蹿上了甲板。
这个时候没有办法隐藏身形,她直接奔向了主帆底下正在吹着小调安心解决生理需求的一名倭寇。
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再割人脖子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那倭寇还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在喉咙口发出“嗬嗬”两声,就被抹了脖子一脚踹了下船,跌进海里。
他旁边还有两三名汉人水手,此时也都惊诧地难以回神,但下一刻闻予就把刀锋一甩,一连串血珠子就飞溅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立刻吓得软了膝盖。
她只道:
“我乃定海卫千户徐兆言,今日袭杀倭寇,尔等事倭贼在先,若再敢叫喊投敌,杀你们和他陪葬!”
几个水手赶紧跪下求饶,又听眼前人自报家门是官军,心里只有喜的,哪敢叫喊。
有这等功夫的果真也只有千户了,他们半点怀疑都不曾有。
而这时身后的季元、闻定国也已经爬了上来。
闻予立刻收刀,朝几个水手道:“去助他们起锚!”
开船第一步得先起锚,这就得五六个人合力拉绞盘,非二十分钟不能完成。
她算准了倭寇交班的时间,先解决完这一人才能同步开展后面的行动。
跟着季元、闻定国的是何秀姑、杨素琼、闻姝、闻妙,几个人都是船家出身,何秀姑力气更是不小,立刻就按照原本的计划就去扯帆升帆。
闻妙的主要工作是望风,她趴在船边汇报道:“此时离岸十五丈!东南方船下有接驳小艇两条!”
刚才那倭寇入水的声音不小,接驳艇上一个守船的倭寇已经迅速打旗给舵楼和岸上的人示意了。
舵楼那边迅速有了动静,闻予立刻改变计划飞奔扑去,还不忘大声吩咐:“闻妙,季元,压住舱门!”
两人应声而动。
赶紧推了甲板上的杂物去堵那舱门,季元更是学那祝林“泰山压顶”以身体去顶门。
因为交班,另一名倭寇必然要从二层上来。
他们必须顶住,等闻予解决舵楼里的人才行!
舵楼门开,一柄长刀捅出,闻予闪身避开,跟着一矮身,左手一抬,一支飞箭射出,直接射穿了对方的下巴!
这袖箭是徐兆言从前送给闻予的,闻予后来转赠给了闻姝,怕她往来小沙镇和县城遇到歹人,可以用来防身。
多亏她这一次逃难还没忘记带着防身武器。
那倭寇即便没死,却也痛叫着身形一顿,被闻予跟着当胸狠狠一刀,直接从门外顶回了门内。
舵楼里还有一名倭寇和两个汉人,一人大约是这条船上原本的伙长,闻予只觉得很有些面熟。
“赶紧出去起锚,夺回这船!”
她一边朝惊住的两人大喊,一把拔了刀就冲另一名倭寇而去。
这个倭寇看起来瘦弱些,大约是技术人员,不仅身边没刀,甚至还会说几句汉话,只一味摇着手道:“别杀我,别杀我。”
闻予一把扭住他的胳膊,横刀架在他脖子上走下舵楼。
那边两个汉人也反应了过来,跟着冲出来,他们本就是梁隗的人,有此机会自然也想抵抗,立刻提醒:
“英雄,那舷板还未撤。”
但凡泊船,若船在深水下锚,则多以小船接驳,但这条船安稳进了港,便靠舷板上下船,即在船中部干舷最低处搭设宽木板连接码头和甲板,方便人员上下。
闻予推着那倭寇下了舵楼,此时那舱门已经快压制不住,里面传来谩骂的日语。
“闻妙,跟他们去撤甲板。”
闻予脚步不停,却不忘警告身后那两人:“再敢从倭,我叫你们死也没脸去见梁隗!”
两人听她说认识梁隗,自然以为自己人,心下激动,忙叫着“不敢,不敢”,脚步飞快就去帮忙了。
“季元,让开!”
闻予大声喊道。
季元一闪,舱门打开,里面瞬间窜出两个持刀的倭寇,闻予却早有准备,将那名挟制的倭寇抵在自己身前,对面冲出来的人不料,刀锋就先一步砍在了自己人身上。
闻予立刻抓住机会,从肉盾身后钻出来,一刀将对面人砍翻在地,将他的野太刀踹开,跟着转身迎接另一名倭寇的刀锋。
那另一个倭寇转眼就见自己两个同伴受创,气红了眼,哇呀呀叫着就冲过来要和闻予拼命。
闻予靠着时机的把握和计算,杀了两个倭寇,又伤了两个,可这一个,却不得不拿出真本事和对方硬抗了。
好在这个倭寇武艺似乎平平,只是蛮力大。
闪转腾挪间,她不忘记高声提醒季元:“快去补刀!”
季元赶紧捡起适才闻予踢过来的长刀,心道不就是杀鸡杀猪么,我也不是没杀过。
他一声怒喝,持刀就捅向了适才被闻予砍翻在地、刚刚才站起来的倭寇,他力气一向就大,此时更是鼓足了劲,直将那倭寇一下捅到了桅杆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季元红着眼咬紧牙关,一连戳了十几刀才罢休。
旁边两个水手吓得腿软,简直都不敢去看那场景。
可是季元这里刚松下口气,刚才那个被闻予用来做肉盾、落单的瘦弱倭寇却找到机会爬了起来。
他不过是被同伴误伤,只是轻伤,不足以致命,眼看自己没有武器,本事又不高,恐怕逃脱不得,一瞥眼见到正在扯帆的闻姝。
这船上何时有了女人?
他也顾不得因由了,朝着闻姝便扑过去,想学闻予来个挟持人质。
闻予那边脱身不得,季元又背对着他们,闻姝吓得尖叫一声,眼看就要落入敌手。
就在这时,斜刺里杨素琼却冲了出来,蓄了满身力气,竟是一个头槌,重重撞在那倭寇腰间,在他挟住闻姝的前一刻将他狠撞在船边围栏之上。
对方没料到还有这招突袭,下盘一个不稳,竟是头朝下,直接翻身掉下了海。
而杨素琼因为起势太猛,直接又一头撞在了船壁上,顿时撞得头晕眼花,嘴巴里也磕出了一嘴的血。
“娘!”
闻姝哭着尖叫,一把抱住了杨素琼。
杨素琼顶着一嘴的血,却还是满眼紧张地问:“你没事吧?……没事就好。”
母女两人因为闻姝的婚事几番不顺,近半年来关系总是有些微妙,可是今日杨素琼这一记头槌,母爱比她的理智更先行动,至此母女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化不开的心结。
只闻姝也不是一般人,她一抹眼泪,就扶起杨素琼道:
“娘,回去我把我的私房钱都给你……你手没事吧?没事我们快继续起帆,不能耽误正事!”
杨素琼:“……”
真是个体贴亲娘的好闺女。
那边季元也算给力,顾不得从杀人的颤栗中回神,赶紧站起来,先冲着闻定国喊一句:
“岳父你先撑住!”
跟着就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提着刀就冲进了敞开的舱门。
他必须先把那些匠户救出来,否则按照他们几个人的力气,不足以在预定时间内完成起锚。
从一开始就专心埋头咬牙起锚的闻定国此时脸盘子憋得通红,对他这称呼也彻底没了脾气。
……
闻予左手上臂正在流血,刺骨的疼痛让她脸色煞白。
可她还是赢了。
那个倭寇死不瞑目地躺在甲板上,血流了一地,覆盖了上午牛大叔他们留下的未退的血迹。
她几乎已经脱力,满头是汗,只能勉力撑着刀靠坐在船壁上。
已经解决了五个倭寇,应该还剩最后一个。
舱门大开,顿时涌出了七八个人,都是小沙镇和附近村镇上抓来的匠户,还有几个汉人水手,有面熟的,也有不认识的。
几人绑了两个人影压上了甲板,并且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有去升帆帮忙的,有去拉绞盘起锚的。
倒比闻予预料中的有骨气。
那被绑住的两人,一个是受了伤的倭寇,还在睡梦中就被这群他视为胆小鼠辈的人给五花大绑了,另一个则是通译,也算资深汉奸了。
闻予暂且没空管他们,只扔在一边,仰头喊:“闻妙!”
闻妙立刻从舵楼上探出半个身子,回应道:“舷板已卸,旁边两条小船靠近了!上面一共三个人!”
马上就要到半个小时,但起锚和扬帆还需要一点时间。
岸边留守的倭寇早就听到动静驾船来营救了。
但闻予对此也早有计划,只冲季元点点头,他立刻拉了几个帮手就下到二层去。
不多时,火炮声响,轰隆一声,这枚炮弹却是调整了角度朝水里打的。
浪起了两三丈高,倭寇两条靠近的小船瞬间就被震了个翻。
而也是最后这一下,使得船体又陷入了一阵左右摇摆的晃动中。
锚就是这个时候起的,帆则晚了一步跟上。
至此风浪也勉力相助。
大船以一种非常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一点点远离着岸边。
成功了!
甲板上的人多被刚才那一炮震得倒坐在地,但也感觉到了慢慢后撤的行动轨迹,即便各个累瘫都忍不住发出几声惊喜的呼声。
可与此同时,闻予敏锐地听到了一阵疾速飞驰的马蹄声。
岸边迅速出现一队人影……
是宗像九郎回来了!
比闻予预想中的快太多,对方几乎是策马不停,一边持弓往船上射箭。
“全都趴下!”
闻予一声大喝,甲板上的各位也跟着纷纷寻找掩体。
只是箭如雨下,闻予再也不能站起身来去观察。
她心里有些紧张,因为船离岸还不够远。
她还不能放心。
好在对方的箭也是有数的,很快就停止了攻击,闻予扫视一圈,暂时没有人受伤。
闻妙却始终坚持岗位,躲在了舵楼里悄悄起身继续观察。
“那个骑马的倭寇首领不见了!”
她是最先看到岸上景象的,立刻转头朝下方甲板的闻予大喊一声。
闻予心中一紧,忙探头去望船外,四周并没有小舟跟上,船还在缓缓离岸。
“闻妙,赶紧下来!”
她又下紧急命令,转头对闻姝道:“带你娘她们躲进二层船舱,去找季元!”
闻姝点头,立刻牵上了闻妙的手,带杨素琼和何秀姑钻进了船舱。
果断地连给其他人一个眼神的功夫都没有,包括亲爹。
闻定国则带着剩下的几个匠户和水手转移到了船后方,有刀的拿刀,没刀的拿块木板,勉强算是持防守之态。
闻予有点猜到宗像九郎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