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妙几人只来得及卸了舷板,却没有收起船头左侧悬挂的绳梯。
嘭——
众人都随着这声音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一只手扒在船边,跟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便如犹如鹞子翻身,一跃就从外面翻上了船。
来人脸上一道长疤,双眸如狼,正提着长刀一步步向船后走来。
他的刀比寻常倭寇的刀更长更宽,泛着不同寻常的冷光,更像唐时的横刀,一刀下去,能将人从颅骨劈至脚跟,而他身上那印着八幡大菩萨纹饰的长袍迎风招摇,就连法相也显出一种狰狞来。
……
宗像九郎这一步步简直就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将横刀架在肩上,只是微微扭了扭脖子。
闻予身后原先那几个水手就吓得直接坐倒在了甲板上,跟着就朝宗像九郎磕起头来。
“你们两个真没用!”
有人唾骂道。
其中一个水手却哭道:“你们哪里知道这位大王的厉害……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那个留两撇小胡子的通译也顿时来了劲,开始叫嚣:
“贼子敢劫宗像大人的船,快放了我,还能替你们求情饶你们狗命!”
被闻予一个巴掌下去手动关机。
宗像九郎却是紧紧盯着闻予,用不熟练的汉话道:“你,我认得,你是,女人!”
闻予身后众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说好的千户大人,是个女人?
“哈哈哈哈!”
宗像九郎好像并不着急大开杀戒,只是仰天笑着,觉得很有意思:“吕的女人,不错,有胆子!”
显然他是误会了什么。
闻予回道:“这是梁隗的船,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最好还是还给别人。宗像九郎,你该是败了吧?难道还没明白,中原大明没你想的那么好欺负,你被人玩了都不知道吧?”
他既然提早回来,大概是定海县的援兵来了,他不得已才撤退。
宗像九郎眼里闪过一丝狼狈,啐了口,竟是单手举刀,臂力惊人。
他冲闻予道:
“女人,我不杀。你自己,去死吧!”
闻予此时其实没有体力再战了,只是靠着一口气硬撑:
“真好笑,我杀了你三个,不,五个下属,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被你几句话就吓破胆?”
对这种人,求饶是最无用的,还不如刚到最后。
这句话确实成功激怒了宗像九郎,他不再废话,持刀就冲了过来:
“那你就受死吧!”
一刀下去,闻予赶紧闪身。
甲板上木屑飞溅,竟是瞬间破了个大洞。
这是何等巨力!
闻予也难免心惊,这要是硬生生对上,手都得震废了。
那些水手和匠户立刻做鸟兽散,本来有想上来的帮忙的见此情形也都吓破了胆,只顾逃命去也。
“二叔,带他们去前面。”
闻予大喊一声,又避开宗像九郎的下一次攻击。
他好像不急于取她性命,享受着老鹰捉小鸡般戏弄猎物的快感。
“你还担心别人?女人,等你死了,我把你挂在船头,你说他看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他的宿敌吕颐真。
闻予却还是继续反唇相讥:“挂你老母!”
宗像九郎听不懂这句,但下意识就觉得她是在骂他,怒喝一声,打算给闻予来个痛快。
而这时候,季元领着人又开了一炮,虽然只是冲着海水,可是船体的摇晃立刻就卸了宗像九郎的力,他身形不稳,被迫与闻予拉开五步距离。
“无聊的挣扎。”
他哼道。
等那阵眩晕过后,他便又冲了上来,不得不说,季元虽然很想帮忙,但对这些从小在波涛上长大的倭寇来说,实在造不成什么伤害,反倒是船上其他人被晃得七荤八素,一个个趴在船边吐起来。
此时天色已基本上黑了,只有远处还残留着一抹橘色,趴在船边的其中一个水手眼尖地看见远处一条影子,不由颤声道:“船、船……”
只是暂时无人在意他这句话。
……
闻予依然在和宗像九郎周旋。
这般两次过后,宗像九郎也烦了,准备下死手,一劈下去,闻予一个翻滚,却是又到了船尾适才闻定国站立的地方。
她的手悄悄往后摸索。
就在宗像九郎下一刻扑过来的时候,她猛地抬起身下的东西,沉重的枪口朝上,跟着就是“轰”地一声——
宗像九郎比一般倭寇高大,又持如此重刀,可身形却不粗笨,在他看清闻予手中火铳那一刻,就急忙闪身,只是被击中肩膀,退了两步。
闻予暗叫一声不好,心道梁隗这“手办”威力果然一般,造型作用大于实际应用了。
但她手上却不敢停,迅速用搠杖捅枪管,准备下一次的发射。
不错,她的最后一道杀手锏就是藏在这里的一杆火铳。
但火铳使用起来很麻烦,不仅预先要填充弹药再放入铅弹或铁丸,还得再用通条捣实。
简直就是冷却十分钟,大招一秒钟。
何况准头也差,一次只能一发。
前期准备工作不充分就会导致现在这样的情况,别说把人炸开花了,她看宗像九郎只是堪堪破了层皮。
但这一下确实叫宗像九郎有点震住了。
倭寇造不出火铳,但他也知道这是好东西,立刻就要上手来夺,闻予还没通实这次的弹药,可是没办法了,只能冒着炸膛的风险朝他又来了一发。
好在这一发总算给力了点,宗像九郎一声惨叫,火光闪过,大腿上顿时血肉模糊。
闻予一喜,见他已经单膝跪地,似乎痛得无法起身了,立刻就持刀奔过去想一刀将其解决。
谁知道宗像九郎却只是抬脸微微勾唇,跟着大手一扬,只是悬空一个抓握竟直接单手捉住了闻予!
跟着一把捏住了闻予的脖子将她提起又重重掼倒在了甲板上。
一只手,两招内,叫人无从动弹。
这就是悬殊实力下的彻底压制。
闻予背上剧痛,氧气也瞬间稀薄起来,脖子上的哪里是人手,分明就是铁钳!
“你、诈我……”
听见她这么说,宗像九郎哈哈笑了,也不用刀,只手上慢慢收紧力气,一点点品味这样亲手终结别人性命的时刻:
“小姑娘,真正的武士,就算砍断了腿,也不会喊痛!”
他刚才就是故意的,故意装作起不来身引她上前。
闻予咳了两声,只觉大脑也逐渐开始缺氧。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此地时,下一刻却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晃动。
“轰隆”——
他们在船尾,木板、木屑、杂物直接就铺天盖地得飞了过来。
而宗像九郎因为单手扼着她,处于上位,不仅替她挡了莫名飞来的一块硬物,下一刻还被直接掀翻了出去。
就连闻予自己,在半失重的情况下也直接滑向了船头。
好在她眼疾手快,一下握住了旁边的桅杆。
又是炮击。
但如此猛烈,直接命中,自然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的火炮。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姐妹,你可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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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颐真的战船开到这个距离,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了。
这也是因为定海卫刻意放水所致,整条海防战线近乎于无。
但尽管如此,她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她的战船不能进港,但她本人已经另外坐着小船靠近了闻予这条缓缓驶出港口的船。
在闻予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宗像九郎自然也已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老冤家来了。
为了这个女人,他竟不惜在此现身!
他狰狞着面孔爬起来,立刻就要朝闻予扑过去,但吕颐真的箭矢已至,嗖嗖破空声起,阻了他进攻的脚步。
闻予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时候只有远程攻击才能压制眼前这个猛兽似的男人,她擅长的近身肉搏战术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只要和他之间的安全距离拉得足够长,他就没办法轻易抓住自己。
而先前宗像九郎身上的伤也终于发挥了作用,使他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就跟猫捉老鼠似的一边躲着漫天箭雨,一边你抱着胳膊,一边我瘸着腿地在甲板上你追我赶。
吕颐真的人不知爬过多少条这样的船,很快几个年轻人就已经顺着搭钩爬上了甲板,他们或持刀或持弓,远近配合十分默契,训练有素。
宗像九郎即便再勇猛,也只有一个人两只手,而那柄横刀此时的弊端总算显露,再是吕布在世也没办法用这么重的武器一直格挡攻击。
而即便海面上有他手下追来支援的小船,此时也已经陷入了吕颐真的包围圈,几乎全被压制。
这些人都不是第一次和彼此交手了,太明白对方的实力。
闻予已经耗子似地蹿到了弓箭手的背后,宗像九郎见自己占不到便宜,立刻萌生退意。
一支箭矢携千钧之力袭来,有着特殊的尾羽,极好辨认的红棕色。
宗像九郎瞳孔一缩,忙挥刀要砍,可这支箭却似乎会旋转一般,竟微微偏离了一般箭矢的固定轨道,冲着挥刀之人的手臂而去。
宗像九郎下意识抬手,可即便带着护腕,箭矢依然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右小臂,正在手腕上三寸处。
再下几分,只怕手筋便要废了。
宗像九郎大喊一声,手上横刀再也持不住,可他竟是立刻用左手接刀,跟着狠狠将那箭矢尾部一刀劈断,然后反而将箭头重重又往手臂上推挤,箭头扎破皮肤又出来,血却是瞬间止住了。
这种战场上处理箭伤的方式,对自己当真是残忍至极,叫人不忍直视。
此时放出一箭的吕颐真也已经轻身跃上了甲板。
她依然是半副面具,身姿飘然,一身劲装,气质出尘,与周遭人的画风格格不入。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都退下。”
她来不及看闻予,说罢只扔了弓,持刀就朝宗像九郎冲了过去。
而此时的闻予,哪里用她叮嘱,早就已经跑到舵楼上,和一干水手匠户一起趴在了地上。
一干人望着那突然从天而降天兵一样的年轻人不由发怔。
看打扮也不像官兵,究竟是哪位高人呢?竟有这样一身好武艺。
闻予也趴着,趴得那么干脆,旁边人看她的目光由此多少带了些不解。
大概是想不明白刚才如此英雄盖世的她,怎么瞬间就做起了缩头乌龟,还做得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
人就是怕比较,有了吕颐真的对比,闻予刚才那些招数确实就有些不够看了,之前杀小兵是威武,但后来遇到真正的高手boss宗像九郎就被瞬间虐菜。
闻予则非常坦然地反问:
“我都受伤了,不能歇歇?”
有大佬罩,还不躲,那不是傻子?
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她反正没有。
众人立刻回神,毕竟她可是组织这次夺船的英雄,单杀几个倭寇的战绩也不是盖的,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帮她包扎左臂的伤口。
“英雄且忍忍!”
“姑娘你、你真英勇!”
刚才连滚带爬地逃命,跑得头发都散了,闻予的女子身份也彻底藏不住了。
“这里有薄荷油,好歹能止些痛楚……”
闻予却依然疼得连连抽气,和那边手上插着半支箭还和吕颐真打得你来我往的宗像九郎全不能比。
吕颐真使快刀,以速度全面压制宗像九郎的横刀,已逐渐占领上风。
“哈哈哈,好啊,今日我便和你在这做个了结!”
宗像九郎大吼一声,吕颐真正待接招,却谁知他竟转了个身,将一直缩在桅杆底下,被堵住了嘴动弹不得、已被遗忘的汉奸通译直接提了起来朝她扔过去。
吕颐真不知此人身份,下意识便先收了刀势。
而那通译果然也不负众望,已经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在最后时刻也不忘汉奸本分给人添堵。
等吕颐真推开这死猪一样沉的人时,宗像九郎早就抓紧机会一跃跳进了海里,海面上只剩一处泛着白沫的水花。
她又立刻扔了刀接过下属递来的弓,朝水花处嗖嗖嗖连放几箭,可到底有没有射中,她也没有把握。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人进了水恐怕不易再寻。
吕颐真却皱眉,立刻果断下命令:“下船,找!”
这宗像九郎没胆,但她却立志要和他做个了结,今日若再放他,他日必成大患。
来不及多说,她一手持弓一手攀着绳锁就要跳下船。
包扎好伤口的闻予也跟了出来,只道: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几月不见,一句话没说上,就是共同面对这般生死攸关的境况。
但是她们之间,本就不必多说一句话,眼神相对,一切了然。
吕颐真点头,两人立刻消失在甲板上。
“看顾好这里。”
吕颐真朝下属发令。
“二叔,交给你了。”
这是闻予的交代。
? ?写到35万字,终于一百均订了,好艰难啊……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