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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舟渡

作者:村口的沙包 | 分类:女生 | 字数:36.3万字

第94章 攒盒里的学问

书名:闻舟渡 作者:村口的沙包 字数:4.1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4 00:57:00

唐有才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把鱼松卖给上流社会这个想法未免天真,不是凭借几个小聪明点子搞营销,或者认识几个熟人走走关系就能做到的。

说到底就是你的产品和人家富人的需求不匹配。

闻予不免有些丧气,她从前的发展计划看来是全盘皆错。

“既如此,先生此番特地走一趟,恐怕是得不偿失了。”

唐有才摆手:“不不,你这鱼松却有个妙处,不是不能做,是方向需要调整一下。且听我说……闻姑娘可曾听说过攒盒?”

闻予不是很了解,请他细细讲解。

明朝大户人家但凡节庆、宴饮、待客,都会置备攒盒,是一种类似食盒的多格容器,其中排布放置精心制作的茶点、果脯、零食等等,这些攒盒外形各异,设计独特,里面的东西还会按时令、节庆、场合分层搭配,讲究精致、寓意、排场。

来客不仅能在席面上品尝鉴赏,走的时候还能带走,简而言之,攒盒就是大户人家仅此一份独家专属的高端伴手礼。

对于世家大族的主母来说,每年怎么置备几份体面高端有巧思的攒盒,就是她们不能缺少的功课之一。

毕竟贵夫人谁会亲自下厨,怎么体现她的贤惠能干,不就在这种地方了?

对于为官的丈夫来说,逢年过节能拿出这样一份礼物敬赠同僚同窗,更是引人称羡,是家族兴旺团结、妻子贤惠有才的铁证。

唐有才说有些人家的攒盒不仅精美体面,甚至暗合家族名字、寓意,还有家徽防伪标志,在外头甚至有人高价求购,也有酒楼商户探听来了制作高仿版,引起民众追逐潮流。

闻予:“……”

哪个时代的上层人士都这么无聊。

她顿时想起了她现代那个爸的老三情妇,这么多年来热衷于那些沙龙酒会、慈善晚宴,沉迷于千篇一律的虚荣交际,甚至每年飞一趟国外酒庄,只为选几瓶口感一言难尽的葡萄酒,摆拍几张做作照片,然后大张旗鼓地把周围人都送一遍。

因为她母亲专心学术,在这方面毫无兴趣,所以连带她一向对有钱人所谓的体面消遣是有些不感冒的,但这会儿被唐有才一提起,就联想起这古今如出一辙的贵族消费和时尚潮流来了。

言归正传,唐有才的商业打法就是瞄准了这些贵族家庭的“攒盒”发力。

攒盒虽然大多是家厨自制,但是因为近年来攀比的风气,这几年夫人们的攒盒也是越卷越夸张,简直把攒盒都做成了“微型宴席”。

要知道即便家里养了专职厨娘、点心师傅,他们也没办法把所有需要的配茶、蜜饯、坚果、冷盘、糕酥团饼一概东西全部囊括进去,依然有至少百分之十左右的东西需要外部采购。

这个部分自然就给了新奇小吃、品牌糕点大展拳脚的空间。

闻予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可以专职做一样专供攒盒的点心。”

唐有才讲多了话,很不习惯,低头猛喝水,足足缓了半晌才道:

“攒盒多半按着甜、咸、素、荤的规律循环搭配,我们不必做多,只做‘咸’之一道,你这些鱼松本就有不同分级,可以一并放在铺中售卖……我有意在京师中多开一个铺子,再搭些其他的咸味果子点心,还算有些做头。”

鱼松色泽美、味道香,而且新奇,加上年年有余的寓意,算是极体面的小吃,再也没有比攒盒更适合它待的地方了。

瞧瞧人家这战略蓝图,比她规划地清晰明白多了,从市场细分到客户痛点,皆是行家。

“唐先生,当真受教了。有您来这一趟,真是我们家,不,是全丰鱼行的福气啊!我替我们一家老小还有前后所有员工真诚感谢您!”

闻予赶紧上去倒茶拍马屁。

唐有才轻咳了一声,心道刚才也没见她这么热情,果真如贾翎所说,是个最会见风使舵的小丫头。

“一般一般……别忙了。”

闻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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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有才雷厉风行,按着他的计划大刀阔斧地改造着隔壁买下的铺子。

按着他的意思,鱼行生产规模扩张是必然的,不必等年后动工,他们做生意的,只有他们等客人,没有要让客人等的道理。

而他手下带来的人,以及当地雇的人,也是尽心工作,顺便把闻予这边的门头脸面都给一起整修了。

对于炒松机目前还比较低下的效率来说,唐有才也没说什么,只道高端货从来不需要多,保持这个体量每天稳定产出就可以了。

闻予告诉他自己来年要进京服役,这边会交由堂妹闻姝打理,他倒是没说什么,反而道:

“这样也好,京师之中开铺子,你多去看看。”

闻予:“……”

好像本来他只是打算把她当做个只收钱不干活的吉祥物,但这几日观察下来,似乎觉得她有点天分,尤其是她那些工分制度、股份激励很给他启发,是越发把她当做真的合伙人使唤了。

“唐先生是个好老师,你一定要好好跟他学。”

闻予转头就这么叮嘱闻姝,但一想到杨素琼多半会对她未婚就抛头露面和男人打交道的行为指指点点,又加了句:

“别理二婶的废话,你和季元已经定了亲,没人会多嘴什么,实在不方便的场合,就拉上祖母一起。等唐先生这次离开,多半不会再过来,以后就是想跟着学也没机会了。”

这样的好师傅,整个定海县就不会有第二个,闻姝要是能跟着他学几个月,即便只是摸透些商业思路,后半生大约做个小本买卖也不会穷到哪儿去了。

闻姝明白厉害,连连点头。

在腊月也进入尾声的时候,定海县中过年的气氛渐浓,而一则消息也跟着红火的春联炮仗声遍布了整个县城。

淇国公丘福鲁莽草率,违抗军令,轻敌致败,罪不可赦,不仅致麾下数位将领全部战死,更致十万大军溃散,此役更是当今皇帝对抗蒙古以来最惨痛深重的败绩。

有京师回乡的人提及,如今城中一片缟素,愁云惨淡,祭棚林立,满城哀痛,哪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皆因淇国公一人过错,导致多为高级将领一同身死,其中封侯的将官就有四位,至今和丘福一起,遗骨都尚且留在敌营无法回朝。

可想而知,这些武将家眷将会怎么深恨丘家,说是啖肉食骨都不为过了。

而对皇帝来说,败仗之外,损失无数靖难精锐这件事其实更让他难以接受,这些腥风血雨、披肝沥胆一起过来的嫡系部队,是他维持统治的根基,今年秋天,却随着丘福一同悉数葬送在了北境,这让他如何不愤怒!

所以民间相传,圣上已经下旨选将练兵,来春决意亲征,一血前耻。

而对于丘家的处置,一向军纪严明的成祖皇帝更不打算手软,即便丘福和他的次子已经阵亡在前线,也无法弥补他们给大明朝带来的惨痛损失,更无法平息他的雷霆震怒,他下令从严处置,丘家财物尽数罚没,儿郎尽皆处死,女眷罚入教坊。

竟然是这样重的惩治!

两个月前还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府邸,顷刻间轰然倒塌,阖府贵人,转眼间就成为刀下鬼、阶下囚。

天子之怒,由来如是。

闻予都惊住了,丘棪、谢氏,还有一起在海上飘泊数日的绿茹、梅桃这些丫鬟……

那些活生生的人,仿佛昨日才刚道别,如今竟全都要落得如此下场?

说好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武将第一世家,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依然脆弱如纸扎。

她始终不敢相信丘家既非叛国谋逆等大罪,何至于要连坐到了如此地步,这几乎是一心要将丘家人的尊严命脉彻底断绝了。

淇国公固然有大错,可从前那些功勋卓着却也不是假的。

唐有才现在和闻予做了邻居,来往多了,交流自然也多,他是京师过来的,更是从洪武、建文朝过来的,对当今圣上这个命令却不意外,甚至一言道出了根本原因:

“圣上是行伍里的能人,赏善罚恶,再公平不过。”

成祖皇帝朱棣本不是接受储君的教养长大,相反,自小便是从爱憎分明的血性男儿长起来的,这么些年来,性格底色也未曾变过。

爱你时是真爱,恨你时也是真恨。

丘福是悍将能臣的时候,能捧你做武将之首,许无限荣宠,甚至想娶个把皇家公主、郡主也不在话下;恨你时也不会想起从前那些上下一心,同生共死的靖难情谊,只逼着拿你全家的性命给这天下臣民做个交代。

……

闻予感到彻底的无力,她唯一能够打听消息的来源,还是程允。

可是显然程允对于她再三探听丘棪的事已经感到有些失望了。

“这是你第二次来找我确认丘家的消息。闻姑娘,事不过三,若有下次,咱们便也不必相谈了。”

闻予也知道他本就不喜欢丘棪,但说这样重的话还是第一次。

万泉酒楼里那个好脾气的程允,果然只是昙花一现。

闻予只能硬着头皮道:

“毕竟是相识一场的朋友,难免想多打听一些。是我逾矩了,程大人,抱歉。”

她跟程允的交情,本来不应该用在这种地方,但到底是活生生相处过的人,她做不到完全冷心冷肺置之不顾。

程允板起脸来,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给她忠告:

“闻姑娘,这话上次我便同你说过了,今日再说一次。你从前与他二人往来时我便提过,千万不可与他们走得太近,需给自己留余地。如今……那位徽商什么来头我也大概知晓,不过是不愿多在此事上纠缠罢了。”

“他们于你,不过是过客,不论从前还是现在。闻姑娘,你可知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带人围了丘家半个月?”

闻予她想起来丘棪曾说过他的工夫还是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学的,最后竟还是被自己的师傅给抄了家。

“丘家不曾有通敌叛国的实证,可圣上依然下此命令,为何?他当真是要找出丘家的证据么?”

程允不愧是官场中人,一言就点出要害:

“杀鸡儆猴,那是做给其他勋贵武将之家看的,他查的又何止是丘家一本账?但凡与丘家有过往来的人,他想下刀,来日丘家就是这个口子。”

只要皇帝哪天想翻旧账,丘家就是这本旧账,现在他还没将这种皇权威严下的恐怖扩散,是因为他还不想罢了。

皇商贾家,乃至所谓圣眷正隆的汉王,都熬不住哪怕三成这种恐怖威压。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帝王。

程允叹了口气:

“你是聪明人,身后还有一家老小,话至此处,我也不便再说下去了。”

他已经给她放水很深了。

按着丘家墙倒众人推的场景,她这个丘棪的合作者首当其冲该被他这个县令拎出来作筏子才对。

可这一切,她都逃过了,怎么又敢想不开,反而要往那浑水里钻?

那是圣旨,那是天子威严,那是军令如山,她小小蚍蜉,以何撼之?

程允的目光落在闻予脸上,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闻姑娘,你是不是对那丘小公子……”

是不是喜欢他,所以才如此担心?

是不是存了男女之情,所以才如此失态?

“没有。”

闻予也正经回复程允:

“大人何以认为我与他们之间,不能是朋友之义?昔日我陷于海上,丘棪驾船救我,这份恩义,无论怎么说,都是我欠他的。”

程允的脸色放缓了,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说道:

“回去歇几日吧,马上过年了。命运之数,本是常人不能改的,一切缘法,皆由上苍裁夺。”

但他又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依我浅见,那位小公子怕是没这么容易死的。”

闻予知道程允能对她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等她平心静气后想想,以丘棪这样的脑子,对家族倾覆这样的事,不至于一点准备都没有,或许真的有办法逃过一劫。

她需要先过好她自己的日子,无谓的担心最是毫无用处。

只是她先前就一直在叫嚣的第六感,近来隐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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