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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舟渡

作者:村口的沙包 | 分类:女生 | 字数:36.3万字

第93章 丘家出事

书名:闻舟渡 作者:村口的沙包 字数:4.5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04 00:57:00

程允严肃地问:

“你这事,是和家里商议过的结果?”

看他的表情,似乎以为闻安邦这个做父亲的甘愿做缩头乌龟,反把她这大闺女推出去受罪,所以他赶紧来为她伸张正义了。

闻予笑道:“大人误会了,我确实是自愿的。”

程允皱眉,眼神里透露出的信息大概可以总结为“胡闹”。

“大人还记得我跟您提起过的,我喜欢造船这件事吗?”

闻予不提别的,只用一句话回答他:

“所以还有哪里会有,比龙江宝船厂内、比郑公公的船队里,更好的、能让我完成梦想的机会呢?”

闻予对程允说的理由,也确实不是骗他的。

梦想这种东西,如果跟闻情说,他大概会挠挠头反问她“是什么,能吃吗?”

所以这个理由,她不必对闻家人说,但面对程允却可以有几分坦诚。

毕竟封建时代的士大夫,多少都是有些精神追求在身上的,哪个读书人年轻时没有发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

对闻予来说,能够参与这个前无古人的伟大项目,见证这个时代最辉煌宏大的造船技术,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算是一种幸运了。

即便这确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程允被说服了一部分,他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只是纠结了一会儿道:

“在京师之中,你如果遇到难事,可以寻我族人或同窗……”

这样的人情直接这样送出来,显然是打破寻常交往的界限了。

闻予知道他的好意,却很快截断他的话:“多谢大人好意,只是我们匠户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大人不必太过担心,何况我对京师,也并不是两眼一黑随便抓瞎的。”

远的不说,那个倒霉未婚夫封家,不就在那么。

程允却误会了,以为闻予说的是贾翎和丘棪两人,她不想接受自己的好意,但认他们两人为知心朋友,这种差别待遇难免让他有些失落。

何况……

“若姑娘提的是那位丘小公子,只怕如今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闻予倒没想到还能听到丘棪的八卦,顺嘴问了句:“他怎么了?”

程允叹了口气。

心道过了这么久,民间也快要都知道了,不必再隐瞒:

“丘家……坏事了。”

闻予愕然。

“半个月前的消息,征虏大将军、淇国公丘福,率十万众北征鞑靼,因鲁莽轻敌,陷入敌兵包围被困五日,麾下精锐全军覆没。”

“淇国公本人,生死不知。”

“丘家一干人等,静候发落。”

程允的话每一个句都像一块石头,接二连三地重重压在了闻予心上。

那日程允接到的邸报,说的原来是这个。

因古代信息流转不畅,这里又在南方,并不能时刻得到前线的最新消息。

但丘福兵败显然是已经确认的战局结果,虽然“十万众全军覆没”这样的结果听来很吓人,但她也知道多半是有夸大战损的意思,不过想必死伤确实不少。

而丘福本人,即便能活着从战场回来……恐怕来自皇帝的惩罚也不会轻。

虽然截止至目前为止,并没有丘福明确的死讯和对丘家人的处罚命令下达,但可以想见,此时的丘家定然已经天翻地覆。

以程允所处的位置和与他们的交情,实在难以打听到更多官方渠道以外的消息。

直到回家许久,她才惊觉好像安静了很长时间,周围人竟然大气都不敢出。

哪怕是闻情,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甚至被其他人推举出来,忐忑地问闻予要不要吃饭。

原来她已经发呆了一个时辰。

闻予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以为她依然在为去服役的事挂脸。

她迅速调整心情,说道:

“只是觉得最近有些冷,今晚吃火锅吧?”

闻情叫了声好,颠颠地去准备了。

闻予向来不会庸人自扰,以她的处境和地位,作为大明底层的一个小人物,哪里能帮得上堂堂国公府的忙。

在这个关口,就算是信,也不能写。

“静候发落”听起来是皇帝格外开恩了,但焉知是不是已经由锦衣卫接手看管呢?

闻予调整了自己的思绪,往积极的方面去想。

丘家一向是依附于汉王的,以历史的进度而言,汉王还没这么快倒台,他目前还是成祖朱棣最喜欢的儿子,但愿这位殿下能给力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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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天气确实一天天冷了下来,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可江南冬天的雨,更是透进人骨头茬子的冷,一直冷到人心里去。

连闻周氏都说今年腊月头里一直下雨不是吉兆,倒春寒会格外厉害,而大寒之后又往往有大旱,穷苦百姓熬到春天往往都是弹尽粮绝了,经不起天时的再三折腾。

而杨素琼也说家里的老鼠不安分,一早就开始来偷食了,可见畜生都知道今年冬天不好过……早该养两只猫的。

好在天气虽然冷,但县里的生活环境比乡下还是好一些的,顾大花当年修这全丰鱼行的后院也是费了力气的,比整条街其他的房子都高了半寸地基,铺了厚砖,不仅不积水,也没有旁人家那冷沉沉的地气,门窗保温性也不错。

他们一家人还能有炭盆火炉用,能隔三差五吃顿火锅驱寒,已经是比平民百姓好不少的过冬待遇了,闻情搓着手感慨闻予有先见之明,他今年都没长冻疮。

淇国公兵败的消息很快随着冬雨的到来一并越传越凶,几乎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连闻情都会为着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丘小公子叹气,他倒也不是全然为人家操心,而是可惜“这么大一座靠山,怎么也说倒就倒了”。

这接连一桩桩发生的事,也让闻予隐隐嗅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

和淇国公府兵败的消息一起来到定海县的,还有贾翎迟来的订单。

但这一次,却和贾翎以往的手段都不相同。

他甚至未曾提前写过一封信,派出一个相熟的人。

前来谈生意的是一个叫做唐有才的徽商。

对方三十五六岁,身量不高,为人精干,留两撇八字胡,面相称得上和气,和传统商人不一样的是,他话很少,堪称惜字如金。

闻情倒茶过去,顺便闲聊打探消息的时候,他最常用的回复就是“一般一般”。

生意怎样?一般一般。

路上情况?一般一般。

和贾翎的关系?一般一般。

把闻情这个话痨都给直接哽住了。

但闻予见他为人朴素,马却养得好,带着一队虎虎生威的镖师,也是训练有素,显然是个惯常在路上行商,且生意规模不小。

何况徽商这个群体在中国古代是很有些名声的,他们往往以乡里、宗族为纽带,共同进退,上下一心,信誉过硬,也算有口皆碑。

算是个靠闻予自己根本够不上的优质合作对象了。

让闻予意外却也不意外的是,贾翎已经将他当初来定海县购置的所有资产,包括定海船会的持股,也就是全丰鱼行的所有权,都一并转让给了唐有才。

“闻当家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唐有才掏出了贾翎的信,以及一封股权转让书,上面约定了闻予的二成股本,与唐有才共同持有全丰鱼行。

唐有才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闻予当做小姑娘对待,而是非常公事公办,这二成股本算是他们赠送的,因为全丰鱼行今后的运营依然全部由她做主。

从前刚认识的时候,闻予还觉得贾翎、丘棪这些人做事喜欢绕弯子,但到了如今才发觉了上层人士习惯使用白手套的好处。

丘家的事乍一看只是兵败,可是淇国公府这般庞然大物,上面附着寄生的家族和势力无数,在危难当口,无论是丘家,还是附庸他们的势力,都需要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这些产业、人脉、财产的切割就需要越快越好。

就如丘棪在定海县参与的事,明面看都是贾翎做的,与丘棪无关,而贾翎现在也正在穿上另一双属于他的白手套,用以抹除这些他们留下的痕迹。

像唐有才这样的人或者家族,贾家手里必然有无数。

往后来定海县投资的大财主,闻予的合伙人,就只是唐有才了。

贾翎的信写的很简单,他告诉闻予,礼物已收,朋友之情救命之恩莫不敢忘,但不能连累姑娘家卷入无端的政治漩涡,从此后请闻予再也不要提及认识他们二人,今年夏天发生的事,便如一场蓬莱幻梦,空中楼阁。

他送上的全丰鱼行的两成股本,就是最后的礼物,让她不至于此后在生意上被这个徽商家族拿捏。

两成股本……买断的是他们的合作关系,而至于朋友情谊,只能是有缘再续了。

对闻予来说,这种切割自然是一种保护。

平心而论,贾翎已经非常厚道,他能够为闻予做的都已经做了。

闻予此时却一点没有天降横财的喜悦,贾翎能写这样的信,就可以知道丘家的形势必然不好,或者说,已经糟到了他都需要和丘棪撇清关系的地步。

可是就如他在信中所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能提及。

但闻予从来不会失态。

她收了脸色,在商言商,和唐有才一本正经地谈起了合作。

唐有才做生意是老手了,都不必闻予多说,他甚至已经定下了鱼行旁边的一处铺面,打算买下来扩充经营规模。

“闻当家放心,这些本金和每年对船会的孝敬,都由在下负担。”

闻予却也不好太占他便宜,想了想只能说:

“既然唐先生如此坦诚,我这里也不能不表示诚意,‘有余思’的配方和制作过程,先生如果想看,但请无妨。”

唐有才很惊讶,惊讶于她这个小姑娘竟有如此魄力。

这种鱼松确实有点意思,他也有信心可以凭借这东西赚取不菲的利润,但是他们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知道大部分能有幸研究出秘方的主家,往往并不能以此将家族发扬光大,因为生意的事从来不是靠天赐的这份幸运就可以的。

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有着很多人家几辈子都没有的心性和胸襟,一个当家人,首先要有这份气度胸襟,才有可能赚大钱行大运。

他摸摸胡子,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不知道闻当家打算怎么将你这鱼松卖出去?”

这问题……

闻予当然看出他此问有说法,只能老实说:

“怎么卖……唐先生也看到了,有余思并非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我自然是想卖给豪门大户。”

唐有才点头又追问:“那如何卖给豪门大户呢?”

闻予一顿,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在生意上把她给问倒了。

随之而来唐有才的一番话,也彻底将她现代人的些许傲慢给打散了个干净。

她身边是闻情这样的普通百姓,或者是顾大花这样的地主豪强代表,自然衬得修船送蛋这样的营销策略无比高明,而贾翎虽然是大商人,却是家族公子,一向是把握大方向和秉持家族意志办事的,闻予从来不曾真正和这个时代拥有丰富社会经验的成熟商人打过交道。

唐有才微笑:

“闻当家年纪尚小,或许不曾知道京师的大户人家,便以勋贵二等世家而言,家中掌勺二三位,厨娘七八位,厨下婆子、帮佣、丫鬟十余数更是寻常,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各善菜肴点心。试问如何需要采买外头现成的吃食呢?”

闻予微愕,想说她这鱼松可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但唐有才仿佛已经知道她要说的话了,接口道:

“即便你这鱼松确实独特,可是对于主家来说,命厨下不遗余力钻研,能得你这口味七八成,想必不是难事吧?”

什么秘方都是经不起深挖研究的。

闻予沉默。

唐有才没说的是,京中每家大户都历来是有几个拿手菜,那是厨娘的看家本领,是别家甚至最好的酒楼都做不出来的,对于什么“新奇口味”他们其实也未必真的看重。

他又继续道:“设身处地得想,如果闻姑娘你是一族之长,对于家中数十口成百人而言,是将食物的安全放在首位,还是新奇口味放在首位呢?”

闻予再次沉默。

“何况你这鱼松适合什么时辰用?你适才说大约是朝食佐餐,这便更错了。大家族里皆有请安的规矩,一日之计在于晨,那当家人对朝食最为看重,十样八样小菜不嫌多,五样七样热炒更是寻常,否则何以当家老封君要让媳妇、孙媳伺候用餐?她们又拿什么点心好菜赏孙辈和下人?”

意思是你那鱼松放在早餐桌上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太寒酸了。

“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午食和晚食,或可从简,这朝食却是断不可从简的。”

古代人只比现代人更重养身,到那个地位的贵夫人,晚上吃斋礼佛或者断食少食的反而更多。

闻予再次叹服。

自己果然还是陷入了思维定式,下意识就以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去揣度古人,尤其是古代上层人士的行为作息,果真无知且傲慢。

她不免整容,由衷感谢道:“唐先生,多谢赐教,此番多亏有您提点了!”

唐有才摇头谦虚,只道:“一般一般。”

闻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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