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赶路实在是个苦差事。
倘若走的是陆路，即便不提一路上的天气和人祸，即便坐再好的马车，走再平顺的官道，也得将人先颠个散架。
好在从定海县到南京河流通达，闻予一行人多行水路，二十来天的路程，总算抵达了南京城下。
虽然成祖已经在永乐初年就宣布将迁都，南京成为留都，可是在北京尚未成为帝国真正的政治心脏前，这六朝金粉、膏粱锦绣的金陵，依然是当今世上最为繁荣昌盛、英才汇聚的文化经济中心。
……
南京城的格局历经几代，又经洪武朝重新修葺，其实设计已经颇为科学。
四重城垣层层环绕，便如同嵌套的玉璧。
层层拱卫的核心自然是紫禁城，紫禁城以外则称皇城，城内分布着中央衙署，各司其职，处理着整个帝国最庞杂的政务。
皇城再往外一层才是百姓们口中的京城。
全城开有共十三座城门，京城之内，街区纵横交错，长安街、大通街、大市街等二十余条大街将全城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区域。
闻予一行人自御街最南端的正阳门入城。
“嚯！那是什么怪物！”
闻情一惊一乍地指着旁边商队中一头高大长毛、背上生两个可怖肉瘤、似马似驴的动物，吓得一个劲儿往闻予身后凑。
闻予扶额。
闻情自小长在海边，哪里会见过骆驼。
小王书办是此次的带队人，他倒也颇为博学，眯着近视眼向众人解释道：
“此为‘橐驼’，西北一带常见的畜力。据说十分忍饥耐渴，负重力更胜骡马。闻兄别担心，这牲畜性情温和，不会伤人。”
闻情整整衣服，强自挽尊：“哦……听说过，听说过。”
正阳门亦称大明“国门”，外国使臣来朝觐见皆经此门。
西域诸国向明朝进贡时常携带大量骆驼，西北商队们也多用骆驼运载货物。
他们和这些骆驼狭路相逢，在大明实在算不上奇闻，那守城的官兵和入城的百姓们更是见怪不怪。
骆驼兄弟歪着嘴咀嚼着草根，目露不屑地路过了闻情。
闻情：“……”
总觉得被牲畜看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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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之后，众人只觉眼前一亮。
眼前街市宽阔，路宽九轨，两侧市廊林立，轿子往来穿梭，马蹄声、轿夫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城南是工商业与居民聚居区，自六朝以来便是人烟稠密之地，到了永乐年间更是百货云集，客似云来。
而此时正月刚过完，街道上甚至还残留着些许灯会的余韵，许多人家门口依然挂着的彩纸灯笼，那灯笼形色各异，精巧非常，个个造价不菲。
不愧是京城，时序进入二月，尚能感受到新年气息。
小王书办见状也不由心生向往，说起今年皇帝陛下开恩，谕令礼部，赐百官上元节假十日，甚至由内库出资在午门外扎起鳌山万岁灯，与民同乐。
“‘军民张灯饮酒为乐，五城兵马弛夜禁’，可惜我等没福气目睹那满城灯火、万人空巷的盛景啊！”
他扼腕叹息。
闻予：“……”
十天年假？公费看灯？
简直比现代牛马们福利待遇都好。
她不由感慨，还得是经济上行期啊。
和小王书办一起带队的还有祝林，现在巡检司也人手紧缺，王巡检和李虎他们都走不开，这一路能护送这些匠户的也只有几个半吊子年轻民兵了。
他见大家全都摆着一脸乡下人进城的向往模样，反倒哼一声，赌气似地说道：
“京城百姓都在玩乐的时候，咱们一县军民可都在和倭寇斗争呢！叫我说，这有什么好值得羡慕的？他们还该谢我们呢！”
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小市民酸话放往常是没人理的，但闻予对他一向挺有耐心：
“居安思危总是不错的。只是咱们经历的危难也不是他们造成的……今年我们虽难过，但等明年过节，定海县一定同这里一样热闹了。”
祝林一向最服闻予，何况她讲话总是这么有道理，比小王书办动不动掉书袋的习惯好太多了，立刻嘻嘻一笑：
“姐说的都对！”
闻予对他打蛇随棍上、一路上叫自己姐的行为已经从不适到麻木了，只好道：
“时辰不早，赶紧走吧。”
虽然小王书办是名义上的领路人，可是行至此地，闻予早就成了这些匠户们实际上的老大，素来就是她说走就走，她说停就停，不光是祝林，就连小王书办自己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一行人进了城就只能步行，到达龙江宝船厂则需要顺着秦淮河一直往北，直到穿过西北的定淮门，少说也得再走半天。
……
路过秦淮河畔的钞库街时，众人又是一番赞叹。
钞库街的名字也很直白，因为这里以宝钞兑换而闻名……也就是大明CBD。
因此周边便早已自发形成了绸缎、瓷器、茶叶的集中交易区，徽商、浙商这些现金流强劲的商人在此聚居的格外多。
活跃的贸易和富庶的商人不仅带来了五湖四海的特产，也带来了更加松弛多元的文化风俗。
那河边停着的一条条画舫，以及里头时不时传来的丝竹管弦和嬉笑怒骂声，更是直接吸引了一干年轻匠户们直勾勾的视线。
只有订了亲的季元赶紧红着脸低头。
连闻情都几次假借看风景，眼巴巴望着那画舫上飘荡的朱红色船帐转不开眼睛。
闻予也跟着看，边看边点头。
心道这也就是白天了，是那些姑娘们的下班时间，这些小画舫杀伤力有限。
等一入夜，此地化身红灯区，还是无数次出现在古诗词中的知名红灯区，那还不把这几个没见识的傻小子给看呆了？
若有机会，自己不妨也来见识一下。
一条画舫上的小丫鬟出来倒水，侧眼往这里一瞧，便见一群穿着粗布短衣、背着工具行囊，与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显得尤为呆头呆脑的几个外乡人，立刻脸色骤变。
她无比嫌弃地用本地话骂了两声“乡巴佬”，一转身，打起的朱红纱帐飞扬。
闻情：“……”
继骆驼兄弟之后，又被鄙视了？
闻予好笑：“你要看，不如再看个够？”
闻情涨红了脸，咬牙哼一声，气急败坏道：
“别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才不看呢！”
闻予有意逗他：
“我说的是看秦淮风景，你说的什么？”
闻情：“……”
反正去船厂报道已经迟了，也不在乎这点时辰，闻予索性提议一行人在秦淮河边简单吃些午饭，也算是一等一“湖景雅座”了，性价比颇高。
毕竟这么些人要放在现代的南京，享受这等一线风景吃饭，可远不止这个价。
如今的秦淮河，漕岸边的酒楼也是宾客盈门。
但最繁华当属聚宝门外的来宾楼，不少随郑和船队而来的各国使节在此宴饮，不过闻予等人自然是去不起这样的国宾馆的。
在岸边一对夫妻搭起的天棚下吃几碗柴爿馄饨，也未必不如来宾楼的宴席惬意。
闻情吃得烫嘴，一边像唱rap似地舌头打转，一边还不忘问闻予：
“我们一起进城的，你怎么连什么来宾楼都知道？”
闻予自然不会提及某个人，只道：
“随意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她一路上也确实获取了不少民生信息。
比如此时的米价还算平稳，一两银子能买下七八石大米，不过宝钞贬值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厉害，不少人交易时更愿意用实物或者银子。
比起定海县人民还多以铜钱交易，显然京城百姓们已经在下一阶段了。
她还看到有人用一斤胡椒换了四只活鸡，胡椒如今可是海外贡品，闻情他们见也没见过的东西，对这里的百姓来说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调味品了。
闻情惊呆了。
大家都在赶路，你还能打听出这么多东西来？
闻予慢悠悠啜了一口加了猪油的馄饨汤，云淡风轻地反问他：
“倒是哥哥你，忘了当日的承诺？我们来京城是要干什么的？不紧着打听这些，只关心那画舫上是红色纱帐还是绿色纱帐？”
闻情：“……”
赶紧把脸埋进碗里。
不敢说话，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确实差点忘了，当初说好要来开拓新市场，发展新生意的。
只是被倭寇那一搅和，他又是第一天进城，哪里想得起这些？
大妹不愧是大妹……只要他敢松松皮子，等待他的就是她狂风暴雨般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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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吃饱喝足，步行穿过了定淮门。
长江之滨，龙江关附近，龙江宝船厂便在眼前了。
从城里通往船厂的路，越往西走越显荒阔，视野却逐渐开阔，农田错落，空气中也开始夹杂着江水的潮气和新砍伐木料的清香。
大家远远就能望见船厂高大的围墙和门楼，以及墙内隐约可见的巨型船坞。
即便早有听闻，闻予也依然为这当今世界上最大的皇家造船厂所震撼。
这哪里是船厂？
分明又是一座小型城池。
船厂占地超过一千亩，差不多就是十几个现代标准足球场那般大。
东抵城濠，西抵秦淮街军民塘地，西北抵仪凤门第一厢民住廊房基地，南抵留守右卫军营基地，北抵南京兵部苜蓿地及彭城伯张田。
经过门军查验身份后，一行人便往船厂提举司去报道。
一进了船厂，闻予又继续听取“哇”声一片。
七座巨型船坞沿长江一字排开，气势恢宏，极具震慑。
那巨大的、东西向的船坞，近看更是骇人，每条长约四五百米，宽约四十米，底部平整，一端通过水闸与长江的夹江相通。
此时最近的一条坞内停放着正在建造的巨型海船骨架，里头甚至能见来来往往十几人钻进钻出，都是正在劳作的匠户，被那巨无霸海船一衬，各个都像蚂蚁虫子一般。
那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大船规模。
比起来闻家船坞实在像过家家一般了。
领路的军士却有些不耐烦，催促道：
“快点走，去提举司还有段路！都什么辰光了？还在磨磨蹭蹭！”
闻予一边走一边默默在心里记下周遭建筑特征，一边不忘上去给那领路的军士塞钱。
“劳烦军爷领路，天寒地冻的，给您晚些添碗热茶热汤，别见外了！”
那军士颠颠手上的分量，倒是神色转圜了些。
原以为匠户都是又穷又抠搜，没想到也有例外，再见此时男装打扮的闻予，只觉这小子机灵讨巧，心里的气儿也就顺了。
两人攀谈起来，闻予渐渐从他口中探听得些基本信息。
船厂内分东、西两大区域。
简单来说，东边是行政区，里面是提举司、帮工指挥厅等官衙，以及几个重要作房、篷厂、仓库等。
西边就是他们这些匠户日常挥洒汗水的生产区，也就是现在路过的这片区域。
两区有围墙相隔，需核查腰牌进入。
闻予还了解到，如今船厂的组织管理其实非常完善了，基本上也能定个“三权分立”。
驻厂一把手为工部派遣的主事，六品官，是为厂长。
而厂长之下，则有龙江提举司、工部分司和帮工指挥厅三大机构。
但闻予理解，实际上厂长在这里也就和现代某些公司高层一样，每天忙着的都是向上汇报，对如此庞然大物的船厂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控制权。
龙江提举司就是生产车间，虽然一把手车间主任——提举，只是个八品小官，但全权负责造船业务，对一线生产掌握绝对控制力。
工部分司就是行政人事机构，有些权力，但又没啥大用。
这个所谓的帮工指挥厅，说是“帮工”，实则却是军事协作机构。
这些看门、领路和维持治安的戍卒军士就都隶属帮工指挥厅，这些人多是附近军户来充的，在船厂里不仅需要维护治安，监督工匠，对于一些粗活重活也得上去干。
而厂区的千户则是实打实的五品官，又是卫所独立体系下的武官，换句话说，就连厂长的面子都不用卖。
但其实在这三权之外，还有一股权力——太监。
毕竟连外头百姓都知道这是“郑和的船队”，那么即便在权力体系上没有设置太监的位置，可他们就真的会不插手么？
“项目经理”对项目拥有绝对的最高解释权，放到现代这也是惯例。
而郑和本人甚至就是跟着成祖以军功出人头地的，所以闻予合理怀疑，这厂区里的帮工指挥厅，多半也是听命于郑和的势力。
领路的虽然只是个小兵，但从他给出的基本信息，闻予已经大致勾勒出了这个未来职场的权力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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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个大概的图给大家看看船厂大概的布局，我其实考据得不是特别仔细，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大家见谅~
? ?感谢我的老读者iampetty小姐姐的打赏，四千字加更送上~
? 当然，我也很感谢三天两头就一直陆续给我打赏的其他好几位读者，等以后有机会也给你们专属加更！
? 再当然，大家看书支持正版我就真的很感动了，大家量力而行哦！！
? 今晚我要大肝特肝，以及这章后面还有个彩蛋章嘿嘿~是真彩蛋，要先看完这章哦。
